雨在屋檐上有节奏地敲打，像人反复又无奈的叩问。沈晋从被褥里坐起，指尖还留着昨夜翻写奏折时的墨渍，凉。窗纸被雨水打湿，外头巷子里传来车轮搓泥的低响，他听着，像听一根弦被慢慢拉紧。

案头的印盒没有动过位置，黑漆带着裂纹，仿佛一段早就摔裂的往事被细心粘回。沈晋伸手，指腹触到盒盖的棱角，手心有些僵，他没有先打开，先把印盒按回原处，像压住了一个想要翻涌的心。

“少爷。”门外匆匆进来一个人，步子带泥，喊得干脆。老秦的脸上有旧瘢痕，声音像磨破的帆布：“天又下雨了，南门的差役早就去转了话，说要今儿上城里有人查牌子。”

沈晋没有移目，手指在袖中摩挲纸角，像在回忆一件旧事的质地。他终于抬眼，平静：“查什么？”

老秦哼了一声，舌尖带着地方口音，句子短：“官场的事，清你不清我。”说完又补上一句，声音里有点没来由的急促：“少爷，当年你——”他想说却又咽下，眼里闪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恭敬。

门缝又被推开，顾书生进来，书卷气里夹着一股没睡醒的慌乱。他把手上的稿纸摊到案上，字条边缘卷得有些脆：“公子，朝中今有风声，主事之人调动频繁，传言牵涉到前朝旧党。若是消息不稳，外头必有人借机整肃有头有脸的人物。”他的话像条理分明的账，语速慢而稳。

沈晋看着那纸条，指尖终于用力，纸被掐出一道浅浅的白线。他抬头，声音里有了冰：“前朝旧党里，有我的名字吗？”

顾书生吞了吞口水，拈着长须，像是要把句子磨成格言：“不是明说，公子。但每一次这种风声来临，都是为旧账翻新账铺路。若有人记得你，不一定是记住了你的恩，也有可能记住了你的眼睛，你曾盯着谁看过太久。”他的眼神闪了下，古文式的拖音在屋里落成一片灰。

老秦鼻子一拱，像要把屋内的空气弄实：“你要是怕，早叫咱们趁夜走。别光说。”他的话语粗糙，像锈刀擦砺石，但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护短。

沈晋没有答。他站起，走到案前，动作缓慢。终于，他把印盒推向自己。指节碰到盒沿，温度像冰，像是隔着一层岁月。盖子被揭开。里面躺着一枚旧印，玉色暗沉，边侧嵌着一寸长的朱痕，像被急着拔出的指甲留下的血痕。

那一瞬，屋内的声音都远了。沈晋伸出拇指，轻轻擦拭。指尖带起红，像有脉搏的石头在回声里颤动。老秦的呼吸短了，顾书生的手微微颤动，纸张发出细小声响。

沈晋把印按回盒里，动作平稳而冷。他合上盖子，手指在盒面敲了两下，像敲在某个约定上：“记住，不是我先动。等他们动的那一刻，我会答。”

外头雨忽然大了，像有人用力甩下一席布。门外传来有人喊话，声音里带着官兵的急促。老秦的脸色瞬时沉到最低，他扶着桌沿，像扶住一条将要翻转的船。

沈晋转身到窗前，看着雨水顺着檐角折断，又滑进泥地。他的嘴角没有笑，眼里倒有一种平静的危险，像一把被磨好的刀柄握在暗处。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雨水把声线冲刷得更清晰——有人喊了他的名字，并且带着命令的腔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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