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把院子里的石板铺成了冷色的路。白殊月站在门槛,手指还贴着昨夜未干的雨。门轴在风里轻响,像是想把过去的声音也抵进来。
他坐在台阶上,衣襟上落着几片破碎的桂叶。手里握着一只青花小杯,杯里不是茶,是清水,表面漂着一圈细细的白光。江暮没有抬头,只把杯沿轻敲在膝上,敲出节拍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像磨旧的布,干却有重量。
白殊月把袖口理了理,声音干净。她说:“是。”每个字像是从另一条河里捞来的石子,声音浅,皱着眉却很平静。
江暮伸手,把那只杯子推到她面前,杯沿靠得很近,白色光线在她手腕上跳了一下。他的手指粗糙,指节有两道浅浅的刀疤,动作慢而肯定。“坐。”他只说一个字,短得像是命令,也像是邀请。
她坐下。石板冷得透骨。院子里的夜空很深,星子像是被旧事钉在上面。风从砖缝里钻进来,带着泥土和纸墨的气味。寂静里,只有桂叶翻动,像是小心翼翼的呼吸。
“这五年。”江暮说,语气忽然变成碎的石子,一点一点落下,“你给了很多空白。”他把手伸进怀里,取出一张折得发旧的纸。纸角被磨得发亮,像是被谁的手摸过无数次。
白殊月的眼眸半收,像是等着什么。她没有伸手去要纸,只听见心里像被轻轻敲到一下。
他把纸摊开在两人中间。那是一张孩子的画:两个人的棍子身子,一个高一个矮,外面有太阳,用蓝色刮了几道。高的人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“爸爸”,矮的人写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白殊月的名字。
风停了。白殊月的唇轻动,像是在找词。江暮却把声音压得更低:“她叫我爸爸。”
这句话没有愤怒,也没有解释。只有事实,像一颗石子扔在平静的水面上,溅起环环冷厉的波纹。白殊月的指尖染着雨水,她的手却没有抖,手背的筋脉慢慢跃起。
她问:“她的母亲呢?”话里没有求证,只有一把衡量的轻声。
江暮笑了一下,笑得短促像被刀切过:“她有母亲。不是你。”他的眼睛里有光,光里带着条纹,像被磨过的玻璃。白殊月忽然听见自己胸口有东西落下,砰的一声,撞到脊骨。
白殊月把手伸过去,指尖触到那张画,蜡笔留的赭色指印还温着。她的手指轻了又重,最终把那张纸收进了怀里,像收进一个早已破了口的盒子。
“你知道当初你走的时候我给了你什么吗?”江暮的声音变得低远,带着一种不肯说出口的等待。白殊月没有回答,她学着听外面的声响——屋檐下水滴坠地,像是在计数。
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东西,是一枚狭长的木牌,边角被啃得斑斑驳驳,牌上刻着她的名字和一个日期。江暮把牌放在她掌心,手指粗粗按了按,像是怕那字会飞走。
白殊月的手在瞬间收紧,木牌的纹路印进了掌心。她的眼泪没有声响地滑下,掉在木牌上,像是夜里唯一的印记。
“我留着。”江暮说,“给她看,给她听。你若回来了,就跟你说一声,你曾经欠他的母亲——我——一杯清水。”他说到这里,话忽然变得短促:“你有没有带清水?”
白殊月闭了眼,睫毛上的月光折成一条细线。她的声音终于来了,平静但带着冰:“没有。”
江暮把茶杯重新端起,啜了一口清水,水面在月光下卷动。他看着她的侧脸,像在看一个陌生的地图。院里再次安静,空气像是被拉紧了的弦。
“那你留下吧。”他把纸折成一只船,动作熟练而机械,把那张画放在船里。月光下,纸船的边缘透出细碎的阴影。
白殊月伸手去接,手指碰到纸船的瞬间,她的手颤得厉害,纸船在指缝间颤动。江暮站起身,步子不急也不慢,走到院角的积水边,把纸船放了下去。
纸船在水面上漂着,画上的小人随着水波摇曳。月亮把他们拉长,拉成一条模糊的线。白殊月的声音像是被夜色吞下,最后只剩一句话,细得像针:“江暮,你等够了吗?”
江暮没有回头。他的背影在月色里像被刮薄了的影子,和纸船一起慢慢远去。院子里只剩下水声,和那张折旧的画,轻轻翻着白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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