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像一根冷针，直刺进候诊室的缝隙。墙角的时钟齐刷刷地滴答，红数字在微光里像被打磨过。桌上，几个塑料小兵侧躺，带着灰色的汗痕；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烫茶的混杂味，一股黏在舌根的腥甜。

周峻坐在最里头的皮椅上，手指不停地摩挲杯沿，指节发白。他不说话。眼睛往下看，像看一件不能触碰的东西。阿海把手搭在他肩上，指节粗糙，声音像撬棍。

“哥们儿，别玩虚的了，进去就进去。做人哪，得试才知道。”阿海的话快，带着北方直率的硬音，每个字都像敲击。

门开了，林教授出来。年纪看不出来，语速像剃刀，边缘平稳：“请进。脱掉外套，把手放松。你会觉得有点头重，这是正常。”他说完，把门轻轻一关，声音像把房间的温度调低了三度。

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和设备的低频。林教授把一个小铁盒放在桌上，铰链的金属声清脆，像是打开了一扇旧柜子的抽屉。盒里是小巧的音乐盒，表面有剥落的漆，旋钮被磨得光滑。

“听这个。”林教授的手指按下，旋律慢慢爬出来，像有细线往耳朵里钻。周峻的呼吸跟着节拍，眼皮开始有了重量。音乐里有童年，和他小时候母亲的指甲声。

“闭上眼。”林教授说。话像软绵，但每个词都很精确，像工程上的标注。周峻闭了。阿海站在门口，脚步沉得像想走掉又不敢走的石头。

林教授的声音继续，长句，低沉，柔软而冷。“数到三，你会看见一扇门。不是外面的门，是你的门。门后有一段话，你念出来就放心了。”他停了一下，像问答题的空白处。

周峻听着，眼皮下的血丝像地图。第一句进入，第二句像湿布覆盖鼻子。门开了——他看见自己小时候的书桌，书桌上有一张纸，纸上是他熟悉的字迹。手抖得不是像要写字，而像被拉扯。

“念。”林教授说。没有高声催促，像是递给他一枚硬币。周峻的嘴动了，声音不像他的声音，平平，像被抹去棱角：“我愿意……我愿意做一个听话的物件。”词汇落下，房间里有人抽了一口冷气。阿海眼角跳了下，嘴唇噙着想骂又咽下的咸味。

音乐停了一瞬，像心跳断了一下。教授伸手，把音乐盒旋钮反转，奏出另一段旋律，那旋律里夹着一个名字。周峻的表情塌了，像屋檐被削了一块。他摸到自己的手心——有东西。是一个小木偶，手指细微的裂痕里，刻着他自己的名字。

这一刻，时间像纸被按成褶子。阿海突然冲上前，手抬得不自然地僵着：“你这是——”他说不下去。林教授平静得像一面白墙：“这是实验的一部分。安全可控。”他的眼神没有波纹。

周峻把木偶举到脸前，靠近光。木偶的眼睛被涂成他年轻时的样子，微笑被一刀一刀刻进去。周峻的嘴角动了，笑声在口中被压扁，他自己也听不见。最后，他低低地说了一句，声音像从井里捞出来的：“叫我名字。”

在那句话落下的同时，门外走廊的灯闪了一次，停在半明半暗。阿海的掌心冒汗，林教授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个不全本的节拍，房间里除了呼吸，再无其他声音。木偶的脸在灯光里反光，像人脸皮的塑料。

周峻把木偶放回自己手掌，手掌松开，又紧。像是有人在他手上装了弹簧。他抬头，眼里没有力气，却有一种莫名的顺从。他说：“叫我——”话顿了，像被风割断。

门外的影子停了很久。最后，林教授合上音盒，声音收回去，房间像被扣上了一个杯盖。阿海背过身去，嘴里嘶嘶地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词。周峻的肩膀开始有微弱的颤抖，那颤抖像有人在他体内拉线。

离开时，木偶还在他的手里。走廊的镜子里，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拉长，和木偶的影子重叠。没有人再叫他的名字，除了他自己，重复着别人的调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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