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还在下雨，灯光被雨点打成碎银。厨房的台布边缘湿了，水沿着花纹慢慢往下浸，像是倒计时。阿良脱了外套，鞋子在门口一摞一摞，脚跟带着泥巴印在地板上。他把钥匙往桌上一摔，金属声在小屋里弹了两下就消失了。

小米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，手里绕着一根橙色的橡皮筋。指尖有些粗糙，指甲下藏着面粉色的污迹。她不看他，只用指节把橡皮筋拉细，再绕回去。动作很慢，像是在用节拍量情绪。

“又下这么大？”阿良把湿发往后甩，语气里夹着惯常的抱怨，短句，像用锤子敲门。”

小米吸了一口气，声音轻，“下雨容易滑，注意点。”她把橡皮筋绑在手腕上，转了两圈，终于系紧了。话语里没有责备，像一把小刀，边缘锋利。

阿良没立刻坐下，他踱到柜台边，把一叠信封摊开，像是把沉重摊在桌面上让空气帮他分担。信封的角已经卷了，邮戳旁还有房东的字——催租的字迹，粗糙而又确定。阿良的手指按在信封上，关节泛白。

“你什么时候还打算出去找活儿？”他的声音忽然变短了，像是压着火苗。

小米抬头。她的眼神里有光，但光像被玻璃挡着。她说：“我不是没去。有人要学历证明，我又去弄了。还有上午那份面试，迟了五分钟，他们就说不用了。”每一句都像投进去石子，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
阿良哼了一声，“那就别等他们来施舍了，自己动。”这句话像老旧门闩，碰上就响。

小米的手在桌底轻轻抠了一下，动作瞬间细小又明显。她把橡皮筋从手腕滑下，放进了一个破了口的玻璃罐里。罐里还有旧车票、折皱的糖纸、和一张褪色的照片——照片上两个孩子坐在破旧自行车的后座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笑得像被雨淋过。

“那年你把前排座位让给我，结果被石子砸掉了一颗牙。”小米的语气里没有责怪，反而有一种记忆的温度。

阿良的手指触到照片，猛地收回，像触了什么烫的。“别老翻这些老账。”他声音又粗又短，像是想堵住什么。

小米把照片摊开在灯光下，灯泡的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。她的声音掉到极细：“那时候你说，等有钱了，午夜福利视频把这间屋子补好，留给未来。”

阿良闭了闭眼，嘴里蹦出一句，“未来靠谁撑？”然后又笑，笑里有点干涩，“你总有办法。”

小米没有笑。她把手伸进罐子，摸到一根更细的橡皮筋，颤着拉出来。橡皮筋旧得透明，几处地方勒出微小白痕。她轻轻地把它绕在自己的手腕上，然后又绕在阿良的食指上，手慢得像是在做最后一道工序。

阿良盯着那根橡皮筋。屋子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拉紧。他的嘴唇抿起，像想说什么却被背后的声音压住了。雨声在窗外变重，像是要把所有不敢说的话都冲走。

“你要是走，我也走。”阿良说，声音里有他平日里从不拿出来的软。他拉一下橡皮筋，让它贴着两人的皮肤。橡皮筋弹回来的瞬间，磕在桌面上，轻轻的一声。

小米的眼里有东西直往下走，却被橘色的灯光截住。她抬头，眸子里突然清澈起来，像窗外雨后的一线天光。她说：“你不走，我也不走。可午夜福利视频还得交租。”

阿良看着桌上的那张照片，又看了看天花板上那盏微微闪烁的老灯泡。他伸手，把照片收回到罐里，动作很慢，好像把一页页希望折好，放进一个不再翻动的盒子。

他站起身，把湿毛巾丢进水池，水声响得清脆。然后他把那根旧橡皮筋轻轻拉长，套在小米的指尖，像是做一个承诺的圈。指尖有一点白，像是承诺被太紧拉扯过。

“行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简单得像切割。小米的肩膀松了，一点点，像门缝里漏进来的凉风。

橡皮筋在灯光下反弹出微小的影子，落在桌面上，像一条被放开的弓线。窗外雨声继续，屋里却突然安静得让人觉得每一次呼吸都成了告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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