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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敲着窗棂,像有人在屋檐下磨刀。灯下的影子拉长又碎成一片片,落在那只漆黑的木箱上。箱盖被撬开时,木屑在空气里沉了一瞬,像被惊起的旧事。
燕儿把手指伸进去,触到的是旧布的粗糙与一股没挂好的香包味。她抽出一卷账本,滚边已经发黄。字是急促又方正的笔迹,像是为榜单而写:日期、物品、金额。每一行都冷冷地排列着。她的呼吸慢了。
“你这是在翻什么?”门外的老奴摇着伞,脚步在泥地上劈出一条轻声。她的口气里带着不耐,像粗糙的刀口。
燕儿没有抬头。她的指尖在纸上划过,停在一行:‘一名女童——卖出——一两银子。’字旁的小数码像刀尖,白纸上钩出一个突兀的伤口。她的手指在账页上按住,掌心有汗。
老奴站在门槛,雨珠从伞沿滴下,滴到门前的石板上。她咳了一下,用带着乡音的嗓音:“谁家的孩子不都这样,换点米换了两碗粥。你别看那些字,心里不会舒服的。”
燕儿抬起眼。目光简单。没有立刻发怒,也没有哭泣。她像是看一件陈年器物,眼里有光,但那光很凉。她问:“名字呢?”声音低,但每个字都落在账本上,像敲印。
老奴哽住,嘴角抽了抽。她挪动脚步,指甲狠狠揪了伞柄,像在抓一个不肯说出口的事实:“名字早就改了,谁记名字?孩子换来,名字也换——人靠的就是这一口气。”
燕儿把账本合上。合上的那一瞬,纸页发出干脆又绝情的一声。屋内的香烟往上一挑,灯芯的灯灰像血色微微颤动。她的手指在合缝处留了几分力。接着,她从袖中抽出一枚小小的布带,边缘烧焦,颜色是褪了的红。
那布带很熟悉。是小时候苏氏每夜缝在她枕边的东西。她把布带捏在掌心,指尖的力道把线勒进肉里,疼意像潮水一般扩散。她没有叫喊。只有一行清冷的话,像风把纸翻起:“我被卖了。”
老奴的脸先是一白,随后倏然涨红。她咬牙,声音粗重得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: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燕儿站起,步子很轻,布带被压在掌心瘪成一片粉色。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实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,侧头看着外面连绵的雨,像看着一张把人洗净的网。
她没有责怪。没有求情。她说得平静,像是在念一件必须完成的差事:“明日市章,我要去见那张写着‘卖出’的人。给钱的人,应该也在买书的人里。若是他们想把人当货,今日就让货物来看看卖家。”
老奴像要说什么,但只发出一阵无力的喉音。门槛外,雨又重了。燕儿把账本塞回箱底,手在布料上划过,像是在抚摸某种旧伤。她把布带塞进了自己的拳心,拳头合得很紧。
灯光晃了一下,屋内的影子靠得更近。燕儿回头,目光很清冷,像是把夜色做了个裁缝,用它把自己缝成一个计划。她的声音没有高低,只有一条清冷的线:“如果买卖成了证据,我便把它变成筹码。不是为了恨,是为了证明:我不是一件货。”
说完,门被她轻轻合上。外面雨的声响立刻填满整个屋子。关门的声音像一把钥匙,拴住了夜,也拴住了她心里那条要走出去的路。雨点敲在窗上,像是有人用指节数着时间。燕儿的拳心还留着布带的温度,慢慢凉下去。她的手松了,手心里掉出一滴汗珠,顺着掌纹滑下,掉在账本的边上,像是给那字迹镶了一个湿的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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