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像隔了布的灯，薄得可以看到灰尘在里面转。林梅从被褥里探出头，汗湿的发根粘在额角，手指摸到床头那只破旧的脸盆，里面还有半杯凉水，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灰。她坐起来，手指顺着被子磨着那处磨亮的布面，像是在把什么从身体里揉出来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力道重得像在敲胸口。林梅低头整理了下衣襟，脚伸向草编的拖鞋，脚趾碰到一处硬结——去年的针眼。她开门时，巷子里湿泥的味道涌进来，带着昨夜没干的烟火气。老潘靠在门槛上，外套还带着雨点，他的声音像风刀——短、干、没有余温。

“还钱。”三字，就把空气的温度推低了十度。老潘的眼神不急不缓，嘴角有旧茧，话里没有请求。林梅把门夹在胳膊上，掌心能摸到门缝里进来的冷气。她的声音比外头的雨更软，却不含退路：“我知道。再给我三天。”

老潘哼了一声，蹬了蹬脱在一边的鞋底，“三天？你说过的三天，半年都能当三年用。行，三天。”他转身时手指扫过门上的公告，红色印章的边角把纸撕得起翘。门又合上，像砸下来的石板。

屋里安静下来，连墙角那只老鼠都停了呼吸。林梅把手伸进床底的木箱，摸到了麻布和线团，摸到了那只一直藏着的小鞋。它是手工的，线头散了，鞋底硬得像冬天的泥。她把鞋捧起来，像捧着一个懂事的动物，指尖能感觉到线缝处被磨薄的地方，那是小手曾经撞过的边。她把鞋掰开，里面塞着一张纸，孩子字还不稳——“妈，我会等你回家。”笔迹里有一个未干的点，像小舌头尝过糖。

那句话如同把她用力掐住胸口的手松开一瞬，又猛地一缩。她没有哭出声来，只是把纸张贴在唇上，像在把纸当成信号，怕那信号就此中断。屋顶的雨漏在那一刻变得清晰，滴答，敲打在旧木梁上。窗外，一个孩子的脚步声划过泥地，短促、熟练，他的脚后跟带起一圈湿泥，溅到门外的石板上。

门开了，是镇上的书记，西装边上还有未干的灰。他比老潘的话多了几层礼貌，但礼貌下面都是账。书记把一张函递到林梅手里，手指头按着文件的红印，声音如同房里那盏灯——没有温度也很明亮：“搬迁清单，限期三日。政府不补偿，私人债务自理。”他看着她，像是在看账本的空白处。

林梅把小鞋放到桌上，鞋尖朝着门口。书记的眼睛扫过那只鞋，停了一下，像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旧账，随口说：“也许能卖点钱。”话音未落，门外的那个孩子跑过来，光着脚，脚掌带着新鲜的泥印，正好跨过门槛。他一脚踏在那只小鞋的边上，湿泥把旧线染了颜色，留下新的脚印，湿的盖在干的上面。

林梅听到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空响，声音像被扯过的布条。她蹲下，把孩子从鞋边揪开，指尖碰到鞋里那张纸，因为潮湿，墨迹渗出一小片，字被拉长，像是被泪水抻过。书记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攥着那份函，外面的雨停了，光从屋檐滑进来，落在那只混了两种泥的鞋上，像一刀。林梅伸手，拿起小鞋，踩着门槛踏出去，外面街上的人都看着她——或者说，没人看她，只有他们看见了一只被雨和泥都踩过的小鞋。她把鞋放在地上，站着，不动，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风把门轻轻关上，关在了她和屋子之间，也关在那张被拉长的字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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