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塔的光打在潮湿的石阶上，像一把老旧的剪刀在夜里来回。盐味在鼻腔里堆着，风把海的声音拉成粗线。白羊站在阶梯边，手指拢着那只布满油渍的烟盒，指节白得像没血的树枝。他不抽烟了，可总要把那东西放在手里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
阿楠靠着铁栏杆，袖口翻出两个圆洞，声音从夜里沉下来，好像一段旧唱片被按了半拍。“你来干嘛，别又想逃。”他说。语气里带着海风带不走的腥，像是习惯了人的软弱。白羊没有回答。他把烟盒递过去，动作干净利落，手的微颤像针尖。

阿豆蹲在阶下，鞋带松开一半，眼睛里有潮湿的光，话不多，但词儿粗。“哥，快点别磨叽，船要走了。”他把一把小钥匙递过来，钥匙链上拴着一只小小的布羊，布色褪成了奶灰。

白羊接过钥匙，手指触到布羊的缝隙——有一处补过的线头，像是用力想把破口合上。他闭了闭眼，长条的气息在肺里拖成影。今年的夜更冷了。谁也没开口，只有灯塔发出断续的呼吸。

他们把铁盒放在石阶中间。阿楠用钥匙在盒盖上划出一道细声，像旧门合上的那一瞬间。白羊的手停了半拍，指尖像记得某种疼。盒盖打开，里面并不热闹：有一把生锈的发夹，一小撮褐色头发，和一张褶皱的照片。

照片里有一个孩子，脸睡得沉，眉眼瘦了，眼角的弧度几乎像白羊自己的。他的气息被照片里的呼吸吞了，白羊的胸口猛地一紧，像有石子往里投。阿豆的嘴动了两下，像是在咽口水：“是你吗？”

白羊伸手拿照片，手背的静脉挺了起来。他没有先看正面，先翻到背面，笔迹是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，像被压在枕头下写成：爸爸别来。那四个字像一把薄冰，劈开了夜的余温。

阿楠的手伸过去，指头粗糙，停在照片边缘，像怕触碰到错误。他的语气忽然慢了，像磨刀：“你知道那人的手是怎样冻的么？知道孩子怎么把你当陌生人么？你走的那年，海里连蛏子都少了。”

白羊眼里有一条小路被照亮。他记起一间小屋门口的风铃，记起半夜里有人替他把被子掖好，却从没等到第二天的早饭。记忆像不安分的玻璃，碎成很多片子，嵌在舌尖，刺着。他想说话，出了岔音，像刀割。

他说得短。每一句都像把针插进旧伤：“我知道了。”声音没有波纹，平平淡淡，像是在交代账。阿豆咧嘴，有点笑又不是笑：“那你现在要怎么办？”

白羊把照片合上，手掌盖过图像。他的指腹着照片的温度，像是在擦拭什么：记忆，罪行，还是名字。他没回答。他转身走上灯塔的台阶，步子慢而确定。雨开始细密地落在铁皮上，像是有人在敲小字。

在顶端，灯光一圈又一圈，海的边线被切割成细碎的白。白羊把照片递回给阿楠，声音贴着光说：“带走吧。让我以为——让她以为我没有来过。”

阿楠没有接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又错开，像是两张票签被撕成两半。风把纸片吹起，照片在半空里抖了一下，像有笑声被扯断。

白羊伸手，手指在空处停住，像摸到了什么热的东西——不是灯，不是照片，是一条无形的线，被他拉紧后骤然断裂。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，但在胸口爆开，带来一阵突兀的疼。

他转身离开，脚步声在石阶上传得很清。他的背影在灯光里留下长长的一道褶皱。海风把照片吹得贴在阿楠的脚边，照片上，“爸爸别来”四个字在灯下翻着白，像是夜里唯一的回声。

更多有关黑夜de白羊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