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斜进来，像刀片，切在桌上的咖啡杯边缘，那里有一圈深褐色的污渍。手机还亮着，屏幕上是数不清的未读通知，像小虫子在抖动。陈行坐在椅子上，背靠着，一动不动，指尖还留着昨晚彩排台词沾上的粉底。他的嘴唇干，眼角有微微的红，却不是昨夜的疲惫能解释的。

他翻开一条条评论。有人说“太做作了”；有人说“笑得不像自己”；也有人转发了昨天的台词截屏，加上大字“表演”。每一条都像轻锤，敲在同一处旧疤上——那是他被教着“好看比真诚重要”的地方。手指停在一条评论上，是一张照片：小学时的他，头发乱，正被老师拉着耳朵，眼里有泪，嘴巴死死抿着。配文简短而冷，“原来他一直在演戏。”

门被从里侧推开，阿波的声音像刮风的窗帘：“哎，别总盯着那玩意儿，你昨晚真是神级尴尬，大家都在内八拍手。”他说话快，带着北方口音，常常把句子砍成两段，像扔东西。阿波一屁股坐到他的对面，手里翻着昨夜节目里那只被嘲笑的杯子。

陈行把手机关成静音，又打开。话筒的夹子还在餐桌上，一小撮腊黄的胶黏在金属钩子上。阿波放下杯子，指节白。声音变了，少了笑意：“你知道现在最可怕的不是骂你，是他们把你变成梗。梗可以卖广告，能让人忘，等他们厌倦了就丢人一边。”

窗外车流像流水，反光里是动的人影。他记起主持人握过他的手那一刻，手掌热得像要把他压成形；记得灯光下观众笑声里的尖锐，像薄玻璃刮过皮肤。他曾以为那是掌声的重量，没想到是别人的期待压在他身上，让他学会了其他人的笑。

电话响是制作人张磊。张磊的声音总短促，带着职业的冷静：“行，总有波澜。我需要你说点什么。今晚直播，五分钟致辞。简短，真诚。”他把话说得像发指令，语气不留余地。

“我要怎么说？”陈行把声音压低，像放进了玻璃瓶里。他没有求知欲，没有遗憾，只有一种慢热的愧疚。他想了想，念出一串平常话——道歉、感谢、反省——声音越说越薄，像被风抽走。

阿波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，粗声道：“别学小说上那套，你就说实话。要不就闭嘴，别演。”阿波说这话时眼里有光，像个没受过伤的人在看着他受伤。陈行闭眼，像是被看穿了。

厨房的盘子在水池里叮当着，像莫名其妙的节拍器。陈行伸手摸那件还留着舞台化妆味道的衬衫，布料在指间摩擦出细小声响。他按着领口，那里有一道恍若旧日的缝痕，被人用不同颜色的线补过——不是他记得的颜色。那一瞬，像被什么小心翼翼揭开：有人在他不在场的时候替他决定了修补的方式。

外面开始热闹起来，邻居家的孩子在楼道里追逐，笑声穿过窗玻璃。陈行把衬衫抱到胸口，像护着一件不敢声张的东西。他打开手机直播界面，倒计时已经开始，主播间的光圈在屏幕上跳动。张磊在耳边重说一次：“诚恳，简短，今晚是关键。”陈行抬头，看着窗外那条被光切开的街道，像条关于别人的故事流过他的心。倒计时继续，三十，二十，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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