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已经把河边的石头吞了大半,只剩下潮湿的轮廓在灯光下闪着铅灰色。脚下的泥软得像是承认了昨夜的吵闹,轻轻陷下,发出粘腻的声响。清欢把披风摁得更紧,手柄在掌心有细小的发抖,但脸上的表情像是陈放过冬的瓷器,冷而不碎。
笼子站在岸边,铁条被湿气吞噬出暗红色的斑。笼里有声音。不是怒吼,也不是哭。是类似动物的低频咕噜,夹着东西在里面搓动的沙沙。月光落在铁条上,细长的影子像指节,一下一下敲在地面。
老庄靠在一旁,用粗茧的手指挠着自己的下巴。他的声音像砍柴,“别靠那么近,别轻举妄动。怪东西,图什么都有。”句子短,像短刀。每个词都把话拉回地面。
清欢没有回答。他蹲下,手伸进那从未完全关上的门缝,指尖碰到冷铁的瞬间,像是和别人的呼吸相碰。笼里传来一阵更急的呼吸,湿热蹭在他的指节上。他的手没退,手指在铁条上微微抖动,像是在试探一个沉睡者的脉搏。
“叫它。”老庄单刀直入,“你那种人,会不会软。”语气没有挑衅,像是点验火候。
清欢弯下身,脸离开笼子更近。能听到对面东西的牙齿在舌下轻轻翻动。没有说“别怕”,没有抚摸。他说出的是一个名字,平静得像交付账本:“小泽。”
声音刚出,笼里微微一怔。像是水面被一颗石子冲出一圈圆。那东西的身体猛地缩成一团,毛发贴着肋骨。它的眼睛在黑暗里抹出两点潮亮,像盆里残留的油光。它没有叫,只是在戳动,一件东西从它毛里滑出来,粘着泥泥巴巴,挂在铁条上。
老庄吸了口气,“你认得?”他问,粗声里夹着难以掩饰的好奇。
清欢伸手去拿。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,像是触到一段旧日子的边缘——温度比周围低,布角缝得歪歪扭扭。那是一只小小的布偶,缝线褪色,肚子里塞着些干草和纸屑。纸屑里,有一片折得很久的纸条,纸面的字迹歪扭,是被小手写过的那种——“清欢,别把我关在外面。”
纸条在他手里松开,像是从一个葬礼盒里取出的东西。时间在那一刻变成了沉重的嗓音,压在胸口。老庄的喉结动了几下,却不知道该怎么把话吞回去。
笼子里,怪物的鼻翼抽动了一下。它低低发了声,像是确认,也像是请求。清欢的指尖沿着布偶走到缝隙,触到一根细小的金属圈。圈上刻着几个熟悉的字——是他小时候刻下去的,歪歪扭扭:清欢。
风把雾撕开一道缝。月色斜着,落在那张纸上,落在布偶的笑脸上,像要把它照清楚。清欢把布偶收进怀里,手压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他的眼角没有出声,但有东西在崩裂。
“为什么会在它那里?”老庄的声音忽然变得轻了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问题没有等待回答,夜里仿佛漏了一个口子,冷气从里面涌出。
清欢站起身,笼门还开着。他把手帖在铁条上,指尖能感觉到对面那种不起眼的呼吸——不是兽,是习惯了被围困的人。然后,他把手抽回,整个人像是做了个决定。短短一句,他说得缓,像是把一枚硬币放上桌:“把门关上。”
老庄愣了。月光落在清欢的下巴上,照出一条侧影。笼门慢慢合上。金属撞击的声音很小,但在雾里像敲响了一口棺。布偶在他胸口冷得发抖,纸条的边还留着未干的泥印。
笼子被锁上了。钥匙在老庄手里转了一圈,又掉回手掌,落下一声清脆。清欢的眼神在灯光下不再温度,他抬头,看向那团黑影的前沿,那里有两只看不清的眼,正平稳地盯着他。像是计算着,也像是知道名字。
他走向河边,脚步沉得像把每一步都刻到地里。风把布偶的头发吹起来,露出破旧的绣线。清欢没有回头。月光在他背后拉长影子,像一把伸出的手。小泽在笼里,用牙齿把一根发黄的发卡咬得更紧,那发卡的弯角上,隐隐有一段银色的字,像是另一张未说出口的名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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