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被轻放下，好像一个东西回到了它该待的地方。屋里热，药味和陈旧茶叶混合成一种能把人记忆搅开的小味道。窗外雨，细长，像有人把针一根根刺在玻璃上。林墨脱下湿透的外套，肩膀上的水在黄灯下滑成两条亮带，他没有把衣服挂好，只把手揉在衣袖里，像在压缩一团动物般的慌张。

老人坐在靠近窗的藤椅上，背影并不驼，但两只手，手背的筋像老树的根，露出一种年代感。他没有看门口，只听着脚步声，把手指头在藤编上来回摩挲。见他进门，眼角轻动了一下，像是把一个念头从抽屉里抽出来确认。声音不急不缓，像磨过铁的轮子：“回来得早了。”

林墨把话咽到胸口，嘴里只冒出：“他们没空，我来看看。”言语短促，像为了堵住从胸里冒出来的东西。他眼角又扫了一遍屋子，墙皮剥了一块，钟面裂了一道像笑纹，桌上旧碗里泡着未喝完的凉茶，茶叶下沉成暗色的沉淀。

老人抬起茶碗，用指节敲了敲边缘，声音平淡，“有的东西，不看，它也不坏。”

林墨笑了，笑里藏着草绳般粗糙的无奈，“你这话听着像警告。”他的手指无意识去摸兜里，摸到那个早已磨得发亮的硬币大小的小包裹。老人看见，眼神微微收紧，像是要把另一个世界的门缝合上。

他指了指床头的抽屉。“去拿来吧。你小时候的东西，我都放着。别看你现在样子，小时候能把窝棚掏空。”手上的动作简单却坚定，他把抽屉拉开，手指在里面翻找，像在一摞旧报纸里找一个年代。抽屉里有一只小锡盒，盖子上磨着名字的痕迹——两个字，被时间打磨得不清：“小墨”。

锡盒里是一颗小小的牙齿，包在一片已经黄了的纸里。林墨愣住。牙齿上有一点点从未完全消失的粉末，像被风吹过的雪。他的心往下一沉，像有人从他胃里扯走一根弦。老人把盒子放到桌上，声音像平地起风：“你掉了那颗牙，我就把它收了。怕你以后忘了有人管你。”

林墨的手指颤了，伸过去却又收回。屋子突然安静，只剩雨声和钟的嘀嗒。他想起小时候冬夜里缩在被窝里时的眼泪，想起被人推在门口的那一夜，还有门外冷冷的脚步声。话堵在喉头。最终他只说：“你为什么要养我？”这句问话像把一把刀翻开。

老人抬头，看着他，眼里没有责怪，有一条很浅的缝隙，像多年未修的旧窗。那缝隙里透出一股温度。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：“因为你哭的时候，我觉得我欠了点什么。欠了个欠款，没想清多久要还。”他停了一下，手指在锡盒边缘回转，像是想摸那颗牙，又缩回了手。他继续，像是把一根针插进人的皮肉里：“你要走就走。走路带着你的牙。别把我当成结账单。”

林墨站住。胸口像被人按着。雨声忽然像更近了，玻璃上的水珠顺着划出一道道长泪。有人在门外推门，敲了三下，声音带着某种仓促，像想赶走屋内一种沉重。老人看了看门，慢慢站起，步子不急，但每一步像是在测量距离。他把锡盒递过去，手伸得长长的，像是把一个终点交给别人。林墨接过，指尖碰到凉意。老人把手放在他肩上，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，但在他背脊上留下一道像刻字的印。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，声音里有铁模和水的混合：“养，不是债，是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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