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走廊比记忆里窄了半掌，灯罩黄得像落日。周晨把钥匙绕在指间，指节上的老茧泛白。他试着不去看门缝下那道斜着的光——光线歪了，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。

门打开时脑袋先进去一点。屋子里没有他想象的陈设归位，茶几侧的凳子斜放着，靠窗的植物枯了半截，叶子像折好了的纸。空气里是酱油和旧报纸混成的味道，湿腻黏在鼻腔里。他先脱了鞋，脚趾碰到地板上一处被磨亮的圆形——小时候经常用来当“航天基地”的那个点。
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门口的声音粗，像砂纸。阿牛撑着门框，眼角有针一样细的皱在笑。话里没一点客套，像是在说邻居送奶的事儿。

周晨点点头，手还在扣着钥匙圈。他没有回笑，只把目光放到了客厅边那只旧收音机上——上面的标签已被撕掉，只剩下胶带残痕。他伸出手，指腹刮过收音机上的尘，留下两条清亮的指纹。

阿牛翻了个白眼，嘴里嘟囔：“别动那玩意儿，别动就没事，你闹哪样啊？”他的话像小石子，砸在安静的家具上，然后反弹回来，带着嗓门里的油腻。

周晨把手缩回，行动慢得像拨散水面的动作。他走到写字台前，抽起那只旧鞋盒。纸张叠得整齐，边角都翻卷出黄边。信封里掉出一张黑白照片，照片上的人是他，坐在同一个沙发上，眼神很年轻，很倔。有人用针在照片的一角戳出小洞，光从洞里穿过来，像是被洞口盯着。

信封的最底下，有一张小纸条，笔迹熟悉到刺耳——是他的字，但日期却是两年以后的。纸条只写了三句话：别开阳台的门。把表带放回原处。永远别用那台收音机。

周晨手指颤了一下，把纸折好又塞回去。他听见自己口袋里手机震动，屏幕上弹出一个来电显示，他的名字。来电者就是他自己的号码，显示时间是刚才。周晨没有立刻按接，整个人像被冰水浇过。

阿牛瞪着他，语速快了两拍：“你就接啊，别嘴硬，电话是你自己，不接谁接？”

他说了句“好。”声音像把钥匙拧在喉咙里。按下接听键，扬声器里先是静电，像远处翻动的布。随即是自己的声音，低得几乎听不出年龄差别，但每个音节都像摆了个位置，稳稳落在地板的一隅——“别上阳台。”

他抬头看向阳台，那扇门本来关着，窗帘被风吹得一角贴在玻璃上。玻璃上有干涸的水印，像是从外面按下的掌心。周晨记得家里从来没人能从外面进阳台，只有楼下的猫会跳上来晒太阳。

手机里又响了一句，声音很平静，连标点都像预先裁好的：“你来晚了。”

说完那句话，电话挂断，屋里恢复了静。周晨站在门口，脚底像踩着旧报纸。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时常唱的一段调子，唱到一半就断了，像被什么拉走了音。现在那苍白的旋律把他拉回到一个没有出口的站台。

他把手搭在阳台门把上，指关节白。门缝里挤出一股冷气，带着尘土和一个晚上没睡的寂静。玻璃上那只掌印像是刚按下，指腹还留着热影。周晨眯眼，视线死死钉在那掌心的中间——有一圈微小的褶皱，像熟悉的指纹。

他想撤手，想转身去找阿牛问清楚来电是谁，想把收音机彻底打碎，想把那张未来日期的纸条烧掉。想做的事一圈圈堆在胸口，压得他喘不过来。

最终，他还是拉开了阳台的门。门的声音平静无波。空气冲进来，带着楼下浇花人的脚步声和远处小孩的吵闹，像是别人的生活从一个裂缝里涌进这间屋子。

阳台上，脚印横七竖八地铺成一条线，灰尘里有微微的湿痕，仿佛有人刚从那边走过。最后一个脚印，正对着阳台门，里头留着一个极小的印记——像指尖按在了尘上，按出了他的名字。

周晨看着那三个字，喉咙里有东西往上浮。风把窗帘吹得猛然贴上玻璃，他看到手印动了一下——不是外面的人，是玻璃里，像从另一面推了推。他的手机又震了，来电显示：未知。屏幕亮起，下面是一行短信，只有四个字。

别走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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