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屋檐上有节律地敲着，像老式钟表里松了发条的指针。林浅把衣角拧成条，水珠沿着手指缝滑落，留下淡淡的泥香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像是怕惊动什么，也像是在等着时间给出答案。

“来迟了。”门口的脚步压得浅。赵二的声音像门槛上粘着的油，粗粝，带着街巷里一直有的尘土味。他把湿斗篷甩在椅背上，水花打在地砖上，溅成小小的墨点。

林浅抬眼，眼睛里有潮气，但她没擦。她放下手中的布，布角还贴着一块半干的土。她看他的方式很简单：像在看一把刀，确认是否已生锈。

“怎么说？”她问，语气不高也不慢。说话像是在把织好的线头一根根捋好。

赵二蹲下，拣起一只被雨打翻的木碗，边抹边说话，像是在剥茧。“村里人都说，阿衡昨夜从章市回不来。有人说是落水，有人说是跟大户起了冲突。你知道吗，林姑娘，这种事儿——”他停了，像要追上一句俗语，却又咽回去，只剩下粗喘。

林浅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，声音细小。她走到门槛，弯腰去看门下的排水沟。水流里漂着一只小木屐，半截勒着泥。她伸手去捞，动作很轻，像在取回一块曾经掉落的记忆。

那只屐子里塞着一张纸。纸是被雨泡过的，墨迹蔓开成花，字迹有些模糊，但仍能认出几个字：阿衡，别回头。林浅的指尖因纸的冷湿而微微发白。

赵二没等她开口，先咳了一声，嘴巴里像塞着关不严的门。“有人见过个穿青衣的影儿，来过你家门口。之前头半夜躲在巷口，像是在等人。后来不见了。林姑娘，你跟他有——”他的话戛然而止，仿佛怕把某个名字说散了。

林浅把纸摊在掌心，指甲在湿纸上拽出一条细小的裂缝。她看着裂缝像看着一条裂开的河，里面藏着黑色的东西。他们的对话在雨声里变得稀薄，像一根线被拉长。

“他昨夜来过。”她说，声音很平。接着补上一句，像是递出一把刀：“他留了这东西。”她把袖口挽起，露出腕上绕着的一根红线，线头打着一个小小的结，结上压着几片干了的泥屑。

赵二的脸色突然黑了两瞬，像旧木头被雨淋到。沉默像屋梁上悬着的一枚钟摆，晃回来又停在胸口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，一种习惯性的防备。

林浅站起，步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像在把一个名字踩进泥里。她转身看向内房，那里有一盏没有熄灭的灯，灯光被雨雾拉长成一条细线。她的声音比门外的雨更低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去看看院子。别让风把什么带走。”

院子里含着烟火和泥土的混合味。有人搬过的脚印，错落在湿地上。林浅弯下身，手掌按在土上，温度竟还留着。她用手指在泥里划出一个小圈，圈里有一撮黑色的毛发，嵌着细小的银扣，那个扣是断的，像被人硬生生拽开。

她捏起毛发，近看时，眉眼一震。毛发里夹着一小片人皮的薄薄疤痕，像是贴着纸的告白。赵二的呼吸突然短促，他的手臂僵在裤缝上，嘴里却发不出话。

林浅没有哭。她把毛发放进手心，像放一把被冷却的刀。雨趁着这个缝隙更密了。她终于抬头，眼睛在灯光下有了光斑，但光斑里带着一层冷意。

“不许走。”她的声音软得出奇，像是在命令一条准备逃跑的河流停住。她转向赵二，脸上没有求，也没有恳，请只有准确的指令——“锁门，叫人来。无论是谁，今晚都不许回头。”

赵二看着她的侧脸，像看着窗外被雨打碎的一面镜子。他沉下身，动作粗重，但做事干脆：“知道了，林姑娘。”

林浅把那张被雨泡开的纸重新夹回木屐里，手指放过纸边时，纸角沾了她一分指纹。她把木屐放在门槛上，像放一面临时的信物。雨顺着门槛滑进屋里，卷起纸的边角，像在把字一点点吞进黑暗。

她站在门口，雨把发梢贴在额角，她的轮廓在灯里分外干净。她没有转身去看院内的脚印，也没有看赵二。她只盯着那只木屐，和木屐里那几个模糊的字。最后，她把手按在门上，手掌贴着寒冷。

“阿衡……”她喃喃。声音被门缝挤成一条细线，随即被夜和雨吞没。门在她掌下合上，发出一声不大不小、像是约定的响动；那一声，像把夜里所有会走路的秘密关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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