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在树梢上趴着，光像蜂蜜一样厚，滴在枝叶间的阴影里。桃园里安静，只有风在树冠里翻书，翻得急了就有细碎的沙沙声。泥土里有昨夜水迹的凉意，脚印还没干，像被人从记忆里踏过的泡影。

他推开生锈的铁门，门轴发出短促的不耐烦。手背蹭到栅栏，刺里带着桃毛。手指习惯性地摸向左臂，那里还有旧疤的隆起，像一条褪色的河。站在树下，他有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呼吸。树老了，树干皮层裂出很细的地图，年轮像瘦弱的指节。

“小飞？”声音先从地上爬出，是隔壁的徐大婶。她的口音把每个音节咬得短促，像掰断的棍子。她的双手总是带着土，指甲边缘黑得像小刀。她跨过来，一边走一边把围裙扎得更紧，像防着什么。

“大婶。”他的回话慢，词儿拉长。他不看她，眼睛在找那一棵——高处，几乎碰着天空的那株桃树，是他们小时候最早爬上去的。树枝上有一条旧绳子，绳头磨得毛茸茸的。

徐大婶的嘴角抽了下，声音又硬又温，“不走就别站着发呆，帮把忙，摘了这些送去镇上。你爹那边的账还要交。”她说账，像在数豆子。

他抬手，手腕上的青筋在太阳下柔软地跳。摘桃的动作像回来了很多次的练习：指尖先在果皮上画圈，然后按一下，果子就顺着手心滑入，毛屑留在手上。桃子的皮薄，按下去是细腻的弹性，像按一个不愿醒来的脸。

他突然停住。距离胸口不远的一处树枝上，有东西被绑着，一小撮褐色。是发辫。不是古老的，那条辫子还有新鲜的剪断口。阳光把它的末端照成了淡铜色，像被火烤过一样。

徐大婶也看见了，她的手在空中愣了两秒，随即干巴巴地笑了，“这地方，谁会这么……惹事？孩子的把戏罢了。”她说“孩子”，但话尾有一丝像被硬压下去的酸。

他伸过去，指尖碰到绳子，绳子下方有一个小东西被绑得很紧。是一只小手套，羊毛的，边缘翻卷。手套上有一处褪色的红，像一块旧铜斑。手心处塞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，纸角磨得透明，像是被泪水摩挲过。

他把手套轻轻拉下，手套里掉出一颗小小的牙齿。牙齿有一面被磨平，旁边黏着牢睡着的土。风同时收紧了。

牙齿像一枚非常诚实的证物。它不是他记得的那种孩子牙齿的空白；上面有一道金属色的划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刻过。刻痕微小，像人的字迹，却歪歪扭扭：小小的“梅”。

他闭上了眼。记忆像水倒出来一样——母亲夜里在油灯下用镊子夹牙，桌上有剩饭的碗，窗框外的蛐蛐不肯停。那个名字他已经十几年没敢念。

“怎么会在这儿。”他说。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巷子里传来，带着灰。话一出口，他自己被惊了一下——那不是寻常的问句，而像打开了谁的旧账。

徐大婶缩了缩脖子，嘴里嘟囔，“要说故事，就别找我。小孩子都爱捉弄人，别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。”她的语气里有责备也有害怕，像是在给自己讲故事安慰自己。

他把牙齿放在掌心，温度快速地爬上来。掌纹里有泥，指间有桃的香气。他想起小时候把牙齿包在红布里藏进抽屉，等着母亲给他讲故事。母亲从不留白，她会把牙齿放在杯子里，和他说将来会换来什么——一个糖果，一颗新牙，但她从来没说过会有离开。

他抬头，看向那株老树。树干背面有一道新鲜的切口，像被刀划开的年轮正流着粘稠的树汁，汁液在阳光里黯得像血。切口不深，但湿漉漉的。有人在树上留下了东西。有人在白天动了手脚。

“你还想干什么？”徐大婶的声音低了，像在柜里摸一把锁。她突然靠近，眼睛亮成两个小硬币，“别想着找回什么。年头长了，有的事就别掀。”

他没有回答。手里的牙齿像一片小小的砾石，沉甸甸，几乎磨着他的指肉。他把牙齿放回手套，捏得紧。手套的毛沿着指缝软软摩擦，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温度像一只退去的手。

风把一片桃叶吹到他的颧骨上，凉得突兀。他把手套绑回到原处，绳子在他手里翻了一个结，结拉得紧又像在盖上什么。树影在地上摇晃，像有人在下面慢慢叹气。

他转身，朝园外的路走去，脚步无声。每走一步，地上的叶子就响一声，像被翻过的页码。徐大婶站在树下，背影被光切出一道生硬的边。

快到门口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。树枝上，绳子末端的辫子在风里抖了抖，像在回他一个问句。下方的切口又滴了一点汁，慢慢落在泥里，形成了一朵暗色的圆。

他没有喊停。声音在他喉咙里像是要变成别的东西。他心里清楚，有些锁一旦摸到钥匙，便不会自己闭上。

门轴再一次响，短促而肯定。风把门缝吹得嘎吱一声合上，像某种裁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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