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慢慢滑落，声音像针，细碎又不肯停。汤加丽站在灶前，手里拿着一把旧汤勺，指节苍白。锅里是清水，水面映出半张脸：眼角有淡淡的黑，像昨夜没抹干净的影子。

她把勺子放下，指尖碰到锅沿，轻轻一颤。屋里只有水的轻响和街上偶尔的车轮。她把桌布抻直，又把那条布背到肩上，像披了一件不合身的外衣。呼吸稳了两下，然后走到窗前，指甲在木框上划出一道细小的声响。

门被粗重的脚步推开。王大虎一脚跨进屋，土靴下带泥，腰间的皮带扣撞出金属声。他一进门就把伞杆往墙上一靠，声音生硬：“汤丽，钱呢？今天章市不等人。”

汤加丽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目光从窗框移到他脸上，那里有昨夜未干的橘色烟味。她的声音很小，却有分量：“还没到。下午给你。”声音像放在碗里，沉了。

王大虎撇嘴，笑里带刺：“你再这样拖拉我就去找你家亲戚。别以为这屋里就你一个人能活。”他摘下帽子，帽檐在灯下留下半月形的影子。

说话的间隙，门外有人敲了两下，是隔壁的胡先生。胡先生进门像进书房，脚步轻，衣角干净。他把一本发黄的书压在胳膊下，声音里带着熟悉的音韵：“汤小姐，上次那首诗，我想再请教几句。”

汤加丽抬头，看着胡先生，眼神像是摸索着一根救命的绳索。她的回应短促，像切菜：“好。”她又低下头，把手里的碗端给锅旁，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仪式。

胡先生坐下，皱着眉头翻书页，眉宇之间有书卷的沉静。他说得慢，每个字都像拣过：“人到难处，仍要把词句放正。这叫体面。”他说完，瞥向王大虎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。

王大虎哼了一声，不屑：“体面能当饭吃？别跟我说那些读书人的空话。”他伸手扫过桌面，手背擦过那只旧木碗，木碗边缘有一道细碎裂纹。

汤加丽的手停在碗上，指尖触到裂纹，像触到一个熟悉的伤口。她把碗提起来，碗底贴着一枚小小的布片。布片里角落压着一张褶皱的纸条，纸上字迹歪歪扭扭：你这种人，别在孩子面前露面。签名是她的前夫。

空气像被刀削了一下，房间里的声音全部跌落成空。王大虎的笑声戛然而止。胡先生的嘴唇动了两下，却没有出声。汤加丽的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，疼得连呼吸都变成了费力的事情。

她没有撕纸，也没有哭。她把那张纸展开，又反过来，像在确认它确实存在。纸条的边缘还有一点婴儿时代的奶渍，淡得像记忆。她把纸片放进围裙口袋，手指在那儿停留了很久。

王大虎跨前一步，嗓音粗糙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再任人欺负？”他眼里闪的是占有和算计。

汤加丽缓缓转过身，眼睛里的光不再是哀求。她很轻，很冷：“我把孩子的帽子缝好。”她声音短，像掐断的线。

王大虎愣了，胡先生也没有预料到这答话。他们都以为接下来会是哭闹、求饶，或是低声的退让。但汤加丽伸手去打开一个木箱，箱里只有几件旧衣和一顶小小的布帽，帽子边缘已经日久失色。

她把帽子拿到眼前，指尖按着那枚锈色的安全别针，别针上还挂着一撮看不清颜色的头发。汤加丽闭了闭眼，把帽子贴在脸颊上，像贴在一个缺口处。

屋里恢复了呼吸。窗外雨更细了，像有人在窗外耐心数着她的名字。

她抬头，看向门外。门缝下滑进一点灰色的街道光。汤加丽声音低到像风：“我不是讨口饭的人。也不是你们能随手丢掉的东西。”她把帽子塞回箱里，手的动作很慢，像把一枚子弹推进枪膛。

王大虎的笑裂了，胡先生的手指敲了敲书页。汤加丽站在箱前，背对着他们，肩膀校直，脸上没有泪。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拉长，像一把刀。

最后，她在门框上留下了一个名字，声音像钉子敲入木头：“汤加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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