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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门檐往下撒,像细小的铜钱,砸在泥地上又弹开。林清站在门口,外套的领口还挂着湿气,他的手指在袖口擦了两下——不是抹干水,是抹一种回到故乡才有的感觉。门缝里浮出一股墨香、烧炭的烟和一股发丝的味道,混在一起,像一张旧票被揉了又平,所有年少的事都藏在褶子里。
屋里光不亮。桌上放着半截旧灯,灯罩背着一圈黑印;墙上钉着几把笔,毛尖朝下,像倒挂的苦心。老简的手在木砧上来回,用小刀剃着笔杆,指节布满老茧,刀刃亮得跟牙齿一样。听他剃刀的声响,林清才清楚自己心跳有多高。他站在门沿,像个出丑的客人,什么也没说。
老简抬眼,眼角有干结的泪痕,但他没用词来点名那是泪还是墨,像他说话一样,短,硬,带点砂砾:"回来了?"一字一锤落地。
林清把外套脱下,叠得整整齐齐,声音走慢了:"我回来看一样东西。"他的声音有书卷气,句子里带呼吸的节拍,不像老简的刀句子。老简听了,刀停半刻,手指又动:"是哪样?笔?账?脸?"他笑得没有笑意,像门框上的裂缝。
林清不抬头。他看着桌上一坛墨,黑成一只沉睡的鱼。他说:"我母亲……她曾经给你留过东西。你——"话到嘴边,他吞回去。老简把小刀横在掌心,指甲的边缘一圈黑。"留过?谁留过?"他问,不缓不急。
老简走到后面的架子前,手指摸过一排排密密的罐子。每个罐子里都有头发,按种类、颜色、粗细分好,贴着标签。动作很自然,像是在数自己的年齡。林清的视线被一把小小的包裹吸住:布包褪成了奶黄色,缠着一圈红线,红线打成两段,结上还有淡淡的残粉香。
老简弯腰,把包裹放到灯下,手微微发颤。他把布掀开一角,露出一截笔身,笔杆上缠着一股细细的辫子,辫尾塞在笔槽里,像人脖子下一粒未剪的痣。林清闻到那股熟悉的草本洗发水味,一瞬间像被往喉咙里塞了冷铁条,胸口收紧。
"这是她留的?"林清的声音变成了小心试探的刀。"是她,还是别人?"老简没有正眼看他,只把那把笔递过去,手背上的青筋跳得厉害:"是她留的。她不想你回来。她说——别回头。"
那句话像一柄小铁片突然扣在林清心上。"别回头。"三个字没有解释,像被火烧过的纸,边缘卷得直。他的手抖得厉害,手心汗湿。林清拉开布包,抽出那支笔时,笔尖还挂着旧胶,笔杆上有几笔不经意的划痕,像是孩童用刀刻过的字。
老简把一张折叠得很紧的纸推到他面前,纸上只有几行字,墨已褪,笔迹急促:"清,别回来。你若回来,我必拖累你。别回头。"林清的肩膀松了一半,又瞬间僵牢。他想把纸对折,塞回枕头里,谁也不看见。但指尖把纸摁平,像要把字牢靠地钉在掌心。
他伸手把笔蘸了蘸墨,笔毛吸满黑,笔身里那股辫子微微颤动。屋外雨声放大,像远处有人敲着锅沿。林清低头,笔在纸上落下第一笔,笔毛一颤,墨条粗了一瞬,像断了的线接回。那一笔,像是母亲的名字,落在纸上,却又不像字,更像一声无力的呼喊。
他放下笔,指尖捻住笔杆上的辫子。那辫子细得能插进指缝,尾端有一截发丝松开来,飘到墨盆边,一点一点被墨吸进去。老简没有说话,屋里又回到只有剃刀和雨的声音。林清的眼里起了水,但他没有流出来,他把那支笔夹在手里,像夹住一枚温热的心。
门外有人站了一会儿,脚步声并不多。老简忽然开了口,声音里沉下去:"你要是写完了,就别再回头了。"林清看着笔尖,那细小的头发在墨里翻了个身,沉了下去,像是一个人被放进了井里。雨打在窗上,敲出一个字——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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