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像被人扯断的线。院子里只剩下屋檐下长长的水珠,打在青石板上,溅起冷冷的圈。残灯下,门额上的三个字已经脱了漆,只剩出胚的木色:成何。
成何站在门槛,手心里还留着马鞍带的盐碱味。他没有抬头看字,只用脚尖一点点试探门沿的松动,像是在和旧日的门缝分寸。屋里有锅盖叠在桌边,碗筷乱着,像被人匆匆收回的呼吸。
门里出来一个人,肩上挂着雨水,嘴巴里含着烟。说话时舌头磨着齿,声音像被沙子碾过:「你回来了啊,成哥。风大,莫冻着。」他说「成哥」时夹着乡音,音节拖长,又在末尾硬生生咽下。
成何回了一句很短的话:「我回来了。」他的声音低,不带情绪,像把一根线放在地上,既不弹也不收。
屋里还有第三个人,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,手里摊着一页发黄的纸。他的语速慢,句子长,像在把每一个词捏成一个证据:「我看过了,照你们说的,时间对不上,证人也有矛盾。若要查清,需从井边的事说起。」他说这话时,手指在纸边画圈,像在给话做标点。
成何没看纸,只向院里一隅走去。那儿有一丛破旧的帘子,帘后挂着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头磨破,边缘处还粘着干了的泥。成何伸手,指尖先是摸到布的粗糙,再是摸到鞋里的一点硬块——那是一点白色,像是钉子,也像是剥落的牙釉。
门口的粗人吸了口烟,咳出两声:「那鞋子……不是你孩子的吗?」他的语气里有惊,也有慌,话像被扯断的布条,结在嘴边。
成何捏着鞋,指节发白,像被紧绷的弦勒住。他没有说话。雨水顺着屋檐滴到他的肩上,冷,慢。屋里的白衬衫男人放下纸,声音变得更慢:「当年那晚,井边有人……有人见过孩子跑去过井边,后来就没有了。证词有出入,但没一个人说看到孩子离开这个院子。」
粗人爆发了,语速一阵火:「你别想绕混!当年是谁先动手,你心里没数吗?我看你就是怕真相出来!」他的话像棍子,直戳成何面上不能动弹的地方。
成何终于开口,字都很轻,但像刀口:「他叫阿三。」
三个人都愣住。白衬衫男人的眉毛一动,粗人嘴里烟掉了半截,啪地摔在石板上。院子里忽然安静得连雨水落地都听得见。
粗人低声,却清晰:「阿三……那孩子死的时候——」他吞了口气,声音变成了两段短促的断句:「午夜福利视频都躲在屋后。没见谁把他推下去。只是听见喊,听见水声。」
成何把鞋更紧地攥在手里,关节处的褶子白了又暗。他走到井边,弯腰探头。井里黑得像把时间翻过来。没有回声,只有湿润的石声。成何伸手,手指触到井沿下一处裂缝,指尖贴着的是干瘪的纸条边角,像被时间磨薄的信笺。
他把纸条抽出来,展开,字歪斜,字迹是一个熟悉的笔迹:那是他妻子的字。字里只有四个字,歪在一角,像被人匆匆按下的指印——「不见他了」。
成何闭上眼,像是在把这四个字分成声带来听。雨停了。院子里突然响起远处一只门板的震动声,像是有人在合上过去。他把小布鞋放回帘后,手指在鞋边碰了一下,像在敲一颗心。
他转头对着两个人,嘴巴动了三次,才挤出一句话:「有些东西,藏久了,会长茧。今天,我来,是要把茧剥下来。」
白衬衫男人扶着桌角,声音里竟有一种职业的温度:「剥开,往往会痛。但午夜福利视频必须知道痛从哪来。」
成何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门口,脚步缓慢,像把每一步当成债务来还。门外天空被雨洗得干净,灯光在远处还亮着。他把门扭了一下,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声,像是旧事终于被唤醒。
他在门外停了半秒,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张被雨打得暗沉的木桌,上面摊着那页发黄的纸和一只破碗。然后他把手伸进衣袖里,摸出一枚小小的铜扣,握在手心,像握住了某个不能说出的名字。
他把铜扣放在桌上,声音很近,很冷:「如果到头来,只剩下解释,那就别说是结局。」
他转身,门合上。不是一下,而是慢慢合上,像是把一个人整个世界的出口,按在了钉子上。门缝里,最后一道光被挤出,细细的,像一条被撕开的疤。然后,一切归于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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