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走廊洗成了一条灰色的缎带，灯光在湿漉漉的水珠上抖动出不定的光斑。门缝里有暖气的余温和刚擦过的地板香，像是他离开前还记得打理的温柔。林欣把钥匙插进锁孔，手背贴着冰冷的金属，指节有细细的颤。她没有按楼下的门铃，把门推开两寸，听到屋里有自己的呼吸声，两下、三下，像敲在薄玻璃上的小石子。

屋子里摆设依旧：那张低矮的茶几，咖啡杯沉在杯垫的圆印里，沙发靠垫被翻了一个角。桌上有一个旧鞋盒，纸皮边缘已经被湿气软化。林欣的手伸过去，指尖先碰到了盒盖的缝隙，然后缓缓把它掀开。里面是一叠照片，最上面是一张婚礼照，光泽还在，笑容还在——但她的脸被剪掉了，像从一幅画里被挖走的空白。

她没有喊出声，声音卡在喉咙里转成了干涩的咳。手指沿着那张空白的轮廓摸过，纸的边缘锋利，像刀。雨声在窗外敲打着玻璃，节奏忽快忽慢，像心口被按了一下又一下。林欣坐在地板上，把照片摊在膝上，看见背面有他潦草的字：别回来。字迹像扔进炉火里的炭，黑了又裂。

手机震动，是未接来电的记录。她按下回拨，里面是他的声音，被压得平平的，像一份合同上的条款：“我想清楚了，林欣。对你，对午夜福利视频，都不公平。别纠缠了。”说这句话时他没有停顿，像在宣布合并或终止供暖的日期。声音是他，但不是温度。

她挂断，电话屏幕上她的名字还亮着。楼下远处有脚步声，粗糙的呼吸穿过楼梯井，带着邻居家的小说声。林欣站起来，踮脚把那张空白的脸放到窗台上。雨顺着窗沿滴下来，落在照片边缘，纸吸水，颜色晕开像墨。她的指甲在纸上留下了细细的白痕。

这时门铃又响。她没有去开，脚步停在门和窗之间。门外是阿梅，声音像煤气一样直：“你回去拿啥？我来帮你。别在那儿发呆。”阿梅说话快，带着南方嚼字的尖利，把一句句安慰切得利落。林欣把盒子抱在胸前，像抱着一个小小的心脏。

阿梅进来，眼睛先扫了桌子，又落在那张空白的婚照上，呼吸刹那间变窄：“哟，这人心真狠。”她的声音里有火，有刀。林欣没有反驳。她把手伸进盒底，摸到一只小小的布鞋，洗得发白，鞋边还缝着一截红色的线，像被撕过的痕迹。她把布鞋翻过来，里面塞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照片，是孩子——还是他们曾经说过要有的孩子——笑得肆无忌惮，脸上粘着巧克力。

阿梅哑了一下，“他留这个？”她的嗓音突然低了，像是把一把刀插进了炭火。林欣的手指忽然发冷，布鞋被捏出一个褶皱。她说：“他把我的脸剪掉了。”话很短，像扔下的一粒石子。屋子里的声音被那句话撬开，沉到了更深的地方。

阿梅没有说话，伸手把照片从窗台上拿走，指尖碰到了被雨打湿的边角，纸屑粘在她的指节上。她把照片塞回盒子，用力合上，像是在把一件不干净的东西封回棺材。林欣站起，把鞋盒放回原处，手背贴着盒盖能感觉到盒里那些被剪掉的空白在跳动。

她走到门口，脚步平稳。门把手冰凉，像一个判断。林欣回头看了屋子一眼，视线沿着茶几、沙发、那两枚看似随意却被丢在地毯上的遥控器游走，最后停在那个被剪去笑脸的空白上。她没有伸手去拿，没有把它扔掉。

她把钥匙插回门锁，轻轻转动，锁芯发出细小的咔嗒声。门开了。雨从门缝里先浸出一条长线，顺着门槛流进来。林欣的手指在门框上画了个圈，像是在给自己做记号，然后合上门。屋外，阿梅嘟囔一句：“走吧，别回头。”林欣的背影在雨里被拉长，像一张被剪掉的照片慢慢飘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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