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像被人按住了。院子里的水珠还挂在老秦院墙的青砖缝里，走一脚就溅起轻微的沙声。林婉清把伞尖靠在门柱上，手指在木质门环的冷铁上转了一圈，然后又缩回，像是怕碰到什么。她的声音干净，像从书页里翻出来的句子：“过来了吗？”

席沐兰坐在台阶上，脚边是一只旧搪瓷杯，杯沿上有黑色的细齿印。她抬头，眼里带着笑，又像笑被抠去了光。“来了。你走了十年了，谁还当回事啊。”话是直的，句尾却落在雨后的凉意里。她把杯子递过去，手指摸过那圈齿印，指尖微微发白。

林婉清接过杯子，指腹碰到那圈齿印，手僵了一下。杯子里是凉茶的味道，夹着陈年的锅底香和一层油烟。他们都沉默，像被院子里的风收回了声音。

“他…”席沐兰的嘴里挤出两个字，像是在把刀刃往回缩。她站起身，动作粗糙却稳，走到院子正中的那棵老梅树下，手摸着树干的裂缝。树皮下有一条新芽，嫩得透亮。“老秦每天摸这里。”她把手背靠在树上，声音里有砂砾。“摸那三个字。”

林婉清顺着她的手看去。树干下的横木椅背上，刻着几个字，字已被岁月磨平，仍能辨认——“婉清”。她的嘴唇干了。手掌悄悄贴在椅背上，感到木纹里有凹陷，像一处旧伤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她的声音收回去，像是在用尺子量每一寸痛楚。席沐兰笑了，里面没有怜悯。“我不知道，我看见的，便记着了。老秦睡前总要摸那椅子三遍，像是在确认谁没走。”

林婉清的胸口像被人轻轻按了按，能呼吸，但每一下都要用力。她抬手想擦眼，却又把手缩回到袖子里。“他…他给你写过信吗？”她问，声音像绷紧的线。

席沐兰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只被雨打软了的信封，信封边缘卷着霉。她把它递得极慢，像递一件遗物。林婉清接过，指尖颤得像落叶。信封上是老秦歪歪扭扭的字：婉清。

她撕开，里面只有一页纸，一行字贴在纸中央，墨迹褪成灰：不要让我等太久。字下面没有署名。林婉清的心脏在这行字下停了一拍，然后被放回，胸口留下了清晰的疼。

“他不是傻的。”席沐兰攥紧了拳，声音突然低而锋利。“他知道你会走，知道你会回来一两次，也知道你每次最后都没能留下。那信，他写了三封。第二封被风刮走了，第三封他把邮票撕掉了，留下这句。”

林婉清的手背冷得像石头。她的声音很安静，“我…那年我有事。”她说得像在陈述一件案件，语尾没有情绪的余地。席沐兰怔了一下，随后干笑：“你总有事。事的名字换了又换，人却没换。”

空气像突然被刀切开，院子里的寂静被一只远处的门锁声割裂。林婉清低头看着那句“不要让我等太久”，像是在看一个人最诚恳的叹息。她的眼里终于有水，像雨后被泥土擤出的泉。她抬眼，看向座椅上老秦留的空位，声音细得像针落地：“他还相信我会来。”

席沐兰靠近一步，手掌按在那椅背的名字上，指节泛白。她没有说安慰的话，只是把搪瓷杯又放回桌上，杯沿的齿印在晨光里显得刺眼。“他把春天留给了你，”她突然说，语气没有温度像刀，“你拿得起吗？”

林婉清的手慢慢环住椅背，像抱住一个搁浅的身体。她闭上眼，树上的新芽在风中颤动，带出细碎的香。她张开嘴，却只出了一个字，低到几乎听不见：“拿。”

席沐兰看着她，眼里有一种被放下的重量。院子里新芽的影子投在三个人曾共坐过的椅子上，影子里有一圈齿印。风吹过，带起纸页的一角，露出那行字，像刀，又像答案。林婉清的手指在椅背的名字上划了一下，划出一条新口子。她没有去看，像是怕看见更深的地方。

雨过天未晴，老梅树下一片寂静，只有三个影子挨得近。席沐兰转身去开门，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声。她在门洞里停了半刻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刻着“婉清”的旧椅子，声音平静而冷：“老秦等的春天，你别只带着行李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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