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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子里下着细雨,灯油混着铁锈味在空气里沉淀。苏陌把衣领拉高,雨珠顺着发梢滴到掌心,掌心凉得像别人的指纹。他停在一摊前,摊子上摊着破布和几件玩意儿:破洋娃娃、铜哨、一只扣子眼大小的银铃,雨把布角打湿成深褐。
“来了又走,哎哟,这天儿。”摊主抬头,眼睛像被熏黑的核桃。说话带着南市口音,字句短促,像在敲石头。“小子,这雨大,你别站着发冷,买个热饭滚蛋去。”
苏陌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的视线被布角下露出的一点白色吸引,那白色不像布,是牙。一个小小的人类乳牙,插在破布边,牙根上还挂着一丝红。空气里的铁锈味陡然变活,像被拧了一下。
摊主的眉头一动,手掌落在木板上,指甲声干涩:“别摸那个。是坏东西。谁要谁带祸。”他说完把布拍了拍,像想把害怕拍走,却把牙齿露得更清楚。
“坏东西?”苏陌低声,他蹲下,手指轻抚破布边缘,触到牙齿,牙齿凉,像别人的记忆。他想起小时候在屋后小河里擦掉嘴角泥土的母亲,想起她哄他睡的那首断断续续的小曲,但旋律在他喉间卡住,像鱼刺。
脚步声在巷子口停住,带着皮靴压泥的均匀节奏。一个穿着城府官袍的人站住,衣襟上还挂着雨点。他的语气像念册子:“市令说了,妖兽出没处要封锁,非要捕者,先申报。”声音稳,字句拉长,像在讲一件与他无关的事。
摊主半个身子靠回,眼睛小心地在苏陌和官员之间扫。“申报?呸。哪个傻官来这儿?午夜福利视频自己会活。”他说这话时手指夹着一粒豆腐块,像在衡量人命的重量。
那个穿官袍的抬手,露出薄薄的掌心,上面有一道老旧的刀疤。他看着那颗乳牙,眼神里闪过职业的冷静,然后慢慢地收回视线,像不愿把自己看破。他走近一步,声音柔顺得像蜡烛:“若是妖兽作祟,咱们不能互相隐瞒。人命账要算清。”
苏陌站起来,雨点打在脸上,像被掐了一下的疼。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把他叫到窗边,指着远处夜色说:城市藏着两种声响,一种能叫醒你,一种会让你睡死。那天母亲的声音忽远忽近,如今成了院子里一片断裂的瓦砾。
“它哭过。”一个声音忽然从摊子后面传出,像狐狸翻动旧信纸的声音。说话的是个孩子,头发杂乱,眼神里有太多动物的警觉。他把手贴在布边,小心翼翼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。
摊主撇嘴,带着笑的嘶哑:“哭?谁会听自己哭声换来牙齿?”孩子没有回答。他把手伸到布下,摸出一个破旧的布娃娃,娃娃胸口被缝了一个小口,口的里边塞着一截毛线和一颗小小的银铃。孩子把娃娃举到雨里,铃声清脆,像刀片磨过玻璃。
就在那一刻,巷子里安静下去,仿佛雨也被这声音拧住了。官袍人冷不防的退了一步,刀疤手指发白。摊主的嘴唇抽动,像想说什么却被压在喉咙里。苏陌抬手,指尖摸到娃娃胸口缝处,缝线里夹的是一枚小小的照片,照片的边角被雨泡得朦胧,但能看出一个背影,弯着腰,像在系鞋带。
孩子的嘴唇动了,声音像风刮碎玻璃:“他睡在桥下。他说'妈妈别走',我就给他牙。”短句,断且生硬,却把巷子里的空气扯出一道缝。每个人的脊背都沿着那缝颤了下。
苏陌的手握紧。雨击在掌心,像敲门的节拍。他看到照片上那个背影的肩膀——肩膀上有一块老旧布贴,布贴上缝着一个熟悉的字:陌。
官袍人抽出一张通缉笺,纸边卷着水,字迹在雨里沉淀。他把纸摊开,指尖颤抖着点到照片上,声音低了:“他是失踪通告上的那个人。三年前,桥下有个婴儿的哭声被邻居听见,从那以后没人敢靠近。”
孩子听了,眨眼,眼里没有小孩的懦弱,只有计较:“他还会叫你的名字。”他低低补了一句,仿佛说的是一件谁都不愿承认的事。
苏陌没出声。雨沿着脸颊滑下,带着咸味。他看着那颗牙,那张模糊的照片,胸腔里像被什么扯了一下。桥下是他过去藏过的地方。三年前,他曾把一个娃娃放在那儿,系上那块布贴,然后转身离去。现在,娃娃被带回,胸口多出了一颗乳牙。
风把巷子口的灯吹灭一盏。黑暗里,孩子靠近一步,脸上布满泥点,他把娃娃贴向苏陌,声音像刀:“他说——他等你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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