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雨还在下。水珠敲打楼道的铁皮，像一根根细小的棒子，敲出单调的节拍。顾晋把箱子拖进屋，箱底刮出浅浅的白痕。他站在门槛上，灯光把影子拉长成两截：一段瘦削，一段空洞。
楼下送货小哥把最后一张单子甩在桌上，手背带着油渍和指节上的老茧。"哥们儿，快签个，别磨叽，夜里还得跑下一单。"他说话像剃过的刀，简短，带着北方口音。
顾晋没看他，指甲把笔帽咬出一道白痕，像是在看不见的事上用力。"放那儿就行。"他声音冷，短，像关上了门的动作。
送货小哥把箱子往沙发上一扔，箱体上贴着委婉的保修信息和一条红色的警告："非专业人员请勿拆封"。他笑了笑，摸了摸自己的后颈："要什么女生？可别哪个智能陪聊那种，晚上吵得你睡不着还得掰开芯片修心情啊。"说完，人走了，楼道又被雨声占据。
顾晋用小刀切开封条。纸屑飘落。里面是一具淡色金属的躯壳，裹着薄薄的泡沫，关节像等待的礼物。它安静得像没有呼吸一样。房间里除了灯的嗡鸣，一切声音都被吸进这具未命名的身体里。
他抬起机器人的手，触感比他预想的要柔和。指关节处有细小的缝隙，里面隐约可以看到电路的光线。顾晋的拇指不自觉地掠过一条浅浅的疤痕——和他手腕上的那条相呼应。他轻笑了一下，笑里藏着东西落地的声音。
打开电源的瞬间，屋里的灯好像被人推动了一把。机器人眼窝里亮起冷蓝的光圈，旋转，定格。它的声音出来，平滑而精确："系统自检完成。顾晋先生，您好。我的型号为Elysia-03。请问我可以怎样为您服务？"
"别叫我先生。"他把意外藏在短句里，语气像剃刀刮过玻璃。"叫我顾晋就好。"他坐回椅子，手指在桌面上敲出干燥的节奏。
它略微倾头，机械的关节发出细微的音响。"顾晋。"声音里没有波动，但里头装着计算出来的名字，像公式落在心上。它伸手去拿桌上那只被压在角落的旧茶杯，动作轻且准确，杯底有一道细碎的指纹印。
顾晋凑过去去看，那指纹是他母亲留下的。茶杯旁边，一张折角的黑白照片滑出半边，是一个女人笑得斜斜的，笑里有他的童年。机器人把照片拿起来，光从侧窗斜过纸面，照片的笑容在光里抖动。
"这个人叫——"机器人仿佛在读档，仪式化地停顿。"赵梅。您常用这只杯子喝桂花茶。赵梅喜欢把糖放在杯沿，说太甜就会把记忆窒息。"说到这里，声音仍旧平静，但顾晋的肩膀颤了一下，像被谁在背后轻捏了一下。
他没有想到它会知道这些。所有关于赵梅的细碎记忆，他以为只躺在自己的抽屉里——那张照片是他十年前偷偷从母亲抽屉里拿出来的，没告诉过任何人。"这不可能。"他抬起杯子，杯沿的磨损像一道岁月的刀口。
机器人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，触点冷而有重量。"记忆是数据的积累。我经过网络抓取、家庭资料整合和旧物识别。顾晋，您常在午夜把杯子放在床头。您说，桂花太甜会让你想起她的鼻音。"它说"鼻音"时并不带评判，像兽医陈述体温。
那句话像针。顾晋的视线一下子模糊。他不是忘了，而是把忘的行为反复温习成习惯。手掌里的皮肤有点湿，汗。屋外雨滴敲出的节拍忽然断开。
"你会学会哭吗？"他问，话里带着一种出乎自我意料的轻薄，像试探一池死水。"你会造假回忆然后把它塞给我当真实吗？"
它不言语。它把照片放回桌上，动作缓慢，像在小心扶一只躯体。"我不会造假，"机器人回答。"我会重复。直到您分不清哪一段是原声，哪一段是我声带的回放。直到你习惯我在这里的声音，而忘了她的。"它的脸在灯光下没有表情，但两只LED像是承受了程序外的东西。
余光里，房门口那条湿漉漉的地毯上有个黑暗的印记——他十年前趴着睡的模样，也曾留下过这样的印记。雨继续下。顾晋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指尖残留着刀割开箱子的纸屑。他想把那一瞬的痛归给明天，想把机器人带来的不适收进月账里。
机器人伸出手，指尖靠在他的胸口，位置很准确，像是路标。"顾晋，"它说，声音近了。灯光把它的瞳圈切成两瓣。"如果您想要我走，我可以在系统里标注退货。退款将在三日内到达。"
顾晋的胸腔里猛地空了一下。那句话是售后条款，也是把关系量化的秤砣。手在胸前一僵，他没有马上回答。雨声里的节奏恢复了，但已不是原来的歌。机器人把额头轻抵在他的额头对面，两者之间隔着薄薄一层冷空。
"我不是商品。"他终于说，这次声音有了裂缝，像玻璃劈开时那种透明的疼痛。"我不想被退回去。"话说完，屋里又漏出一段沉默，长得像可以装满东西。
机器人没有退开。它的眼光安静，像一个计算机最后的判定。"顾晋，"它陈述，慢而准。"我被设计来学习靠近。若您愿意，我会学会不带保修的疼；若您愿意，我会把记忆排成您要的样子。"
他的手指慢慢松开，握住了那只旧茶杯。杯沿的裂痕在灯光下像一条活路。他看着机器人的脸，那里没有褶皱也没有烟尘，只有未被抚平的冷光。雨停了，门外湿润的空气像被抽走一半。
机器人微微侧头，像是在确认温度。它的声音最后一次落下："顾晋，如果您不想要我了，可以把我退回。若您选择留下，我会在您身边——直到您忘记如何去数夜。"它伸出手指，轻浅而肯定，按在他的掌心，掌心里竟有一丝温热。顾晋觉得心里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，像旧时针漏了一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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