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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把巷口的告示纸打成了碎片,灯影在纸窗上颤成一片鱼鳞。傅丽人坐在矮桌前,手指有节奏地拧着一枚旧铜簪,灯油滴着,啪的一声小响。她的妆还未洗尽,胭脂在水盆边缘晕成一圈淡红,像是昨夜没有散的客气。
她把脸上的粉一层一层揭下来,像剥掉一层薄皮。指尖触到颈侧的一道旧疤,停住了,指腹像是被谁牵住。屋里只剩呼吸和雨,雨像有人绕着房梁走,踩着轻重不一的步子。外面有轧门声,急促。
有人敲门。敲得又像是带不走的东西。门缝里塞进来一只布包,声音嘶哑:“二姑娘,要你个东西。”男人把门半推半靠地一脚一脚挪进来,泥点在门沿上瞎蹭,口音粗糙,像从章市上捎来的货。
傅丽人没有马上站起。她抬眼,眼角有一根细小的血丝。她只说了一句,声音平得像放在水面上的石子:“放那儿。”话不多,但有条纹。
男人把包扔到桌上,布包碰杯,茶水晃了一圈。他蹲下,用袖子擦手背,“老太太吩咐的,非你不交。”话里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交付完事后的轻松。
屋角又走进一个人,是个老婢,脚步轻但带着磨耗。她的脸像晒过的布,皱褶里藏着话。老婢的声音干巴巴:“阿丽,拿来看看。那边说是你亲骨血的东西,谁信谁傻。”她的语气像搬运,字字都带着尘土。
傅丽人伸出手,掌心没有颤,只是指尖有点冷。她解开布包,里面是一只很小的草鞋,鞋底边缘有冲过雨的泥,旁边裹着一缕黑色的发。草鞋上的绣线有些松,绣着一只已经看不清的蝴蝶。她的手停在草鞋上,手背上的青筋像被什么东西拉紧。
老婢瞪着那缕发,用力的刹那像是要把多年憋在胸口的词儿吐出来:“当年你走了那夜,老太太把头绳割了,绑了个小辫子给他。他头发短,这辫子留着,她说日后认人用。现在人给你送回来了,说是从河边的坟地里刨出来的……”她咬字,每个字都撞在桌面。
傅丽人把草鞋举起来,贴近鼻子,那里有潮土、草腥,还有一股被压过的檀香味。她记得那夜的檀香,记得自己用力到咬出血丝的手。她没有抽声,眼里却起了潮,像玻璃里有了雾。
男人耸肩,声音低而直接:“纸条上说,别认也不成。署名——阿甲。老太太让二姑娘明日午后,青石桥头见。”他的口吻像报了个日子,像念经。
傅丽人闭了眼。屋里一瞬间只剩下灯芯在小口中挤出光,和雨把檐头滴出断断续续的拍子。她把草鞋放回布里,动作缓慢得像是在给死人盖被。老婢的手在桌面上搓了搓,声音像把旧针掰断:“若是真的,你得去。老太太说——那孩子的手掌上有块老茧,是你抱他时留下的印痕。”
她又睁开眼,目光像针。傅丽人把那缕头发揪出,指尖按了按,像是想把记忆捏回原处。她的声音出来,平静但不容质疑:“哪座桥?”
男人脱口而出,“青石桥。午后三刻。”他的词简单,像抛下一块石头便走开。雨敲打窗纸又急又碎,像一把刀。
傅丽人的手紧了,关节白了。她把草鞋紧贴在胸口,像在听什么东西跳动。屋外的雨不知疲倦,屋内的灯油也要见底。她站起来,背对着窗,看见自己的侧影被拉长,影子里有条旧疤,像是时间的缝。
她没有再回答。他们都知道,她会去。她拢了拢衣袖,袖口处有幾缕粉末还未洗净。她走到门口,手按住门环,指纹在铜环上留下一圈微湿。门打开,雨入门脚,带走地上最后一圈热。
她转身,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摇着微光的灯,像是对过去最后的招手。屋里留下草鞋和发,像两个不会回声的名字。青石桥在雨里被拉长。她合上门,声音只剩一条缝隙:“阿甲,等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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