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雪落成线，落在檐角，像被剪断的项链。书房里的灯泡发出温热的嗡音，光在桌面上拉出几道灰色。咖啡冷却在杯底，玻璃杯壁上映出两道指纹。傅衡的手指在地图上来回，像在找一个不见了的出口。他听见门轴低声抗议，抬头的瞬间，眉眼里带着一条细长的惊讶，像被针挑了一下。

顾轻站在门口，披着一件薄薄的披肩，指尖还带着夜色里湿润的凉意。她把披肩挂到椅背上，动作简单而确切，像把一件旧事平放好。她的笑没有走到眼里，仅在唇边折了一道缝；那缝隙里，安静得见刀光。

“傅大人，晚安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把纸条投进信箱的声音，不多也不少。傅衡回了一句，粗声短语，像砍柴的人：“来做什么？”

她走到桌边，伸手把冷咖啡推向他，指关节微微发白。手的动作缓慢，像一只猫在计算跳跃的距离。顾轻看着他，积在他喉结下的那一块疤，指尖顺着桌沿摩挲，仿佛在读一段旧账。傅衡的肩僵了一下，声音又短了：“别玩花样。”

顾轻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从披肩里抽出一小包，包得很紧，连缝口的线都压成一道直纹。灯光把那包裹的边缘照出几道细折。她把包裹放在桌上，指腹把它按平，然后慢慢解开，像是在拆一枚旧印章。包里是一只小小的皮鞋，鞋面干裂，缝线被磨得发白。空气像被针刺了一下，沉了两拍。

傅衡的视线突然失了焦。他的呼吸变得粗重，像冬夜里被风撕裂的布。半秒后，他收回目光，咬字粗糙：“那……”

顾轻的眼里有光，足以把人照醒也能把人炙伤。她把鞋放在他面前，指尖在鞋侧划过一道浅浅的缝，声音干净：“这是你儿子走河那年，我从河底勾出来的。他脚上还塞着这双破鞋。”

话像玻璃破裂那样清脆。傅衡的手抖了。不是因为怒，是因为他知道那鞋的每一道补丁，那是家里最穷的时候留下的习惯。外面雪落更沉，灯芯跳了两下。他低声道：“你想勒索？”

顾轻笑得更淡。她伸手把鞋翻了个面，里面缝着一张小纸条，字迹被墨水冲淡，却仍能看出几个熟悉的笔画。她把纸条摊在灯下，声音平静：“你以为藏得好，可其实，你从来没藏好。”

傅衡从椅子上站起，椅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尖利的声响，像怒翻的赌注。他的步子短而重，每一步都敲在顾轻的胸口。门外传来一阵脚步，像被雪重压的鼓点靠近。傅衡伸手去抓她的手腕，力道暴露了两个月的疲惫，他低声威胁：“你别自找死路。”

顾轻的手被他按住，掌心却没有回避。她看他，眼底有种耐心的冷，像等熟透的果子落到掌心。“我不是来死，”她说，声音像冰碴儿，“我是来把你所有的借条收回去。”

他的指节白了。书房的钟滴答得更清晰，像倒数的鼓点。顾轻突然把手抽回，留下一枚小小的银制怀表，敞着的表盖里，刻着一行字：欠条三页，期满即兑。她没有看他，只拉起披肩，步向门口，脚步很稳。

门扣上去之前，顾轻在门缝里留下一句话，轻得像雪落：“你可以把人藏到死，藏不住时间。”门声在雪夜里沉下去，像一枚冰冷的判词。傅衡站在原地，手里捏着那只干裂的小鞋，声音剩下一点儿，像在问自己：“时间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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