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连成了细密的线，敲击着旧楼板。房间里只点着一盏小台灯，灯光温得像一只手，伸到被子边缘又缩回去。白洁坐在床沿，裙角被褶成不自然的折痕，手指来回摩挲着一枚扣子，像是在数着什么。她的呼吸不急，但指尖有颤。屋里沉默得像被熨平过，所有声音都在等一件事情发生。

门开了。王乙站在门口，外套半湿，肩膀上有雨珠顺着毛线流下。他的眼神先落在被褥上又迅速移开，像是怕被看见什么。话很少，声音低而粗糙。

"回来晚了。"他把伞往墙上一靠，伞刷地一声。

白洁没有立刻抬头。她把扣子捏紧，再松开，像是在做决定。"公司临时加班，走不开。"她的声音平静，像是叙述一件普通的事实，但每个词都被放在了别处的阴影下。

王乙走过去，把外套挂好，指节敲了敲衣架，像是在敲一个节拍。"别总是这样，洁，日子不是个用来加班的理由。"他的话里没有怒火，有疲惫，有怨，但更像是习惯性的提醒。

白洁抬眼，灯光在她眼里折出细小的亮点。她的语速慢，短句连接得干净："我知道。我会注意。"她放慢了声音，像是在缝一针补一针，把一句话缝缝补补成不会惹疼的样子。

房间里的空调突然换了个档，发出低低的机声，像是房屋里有个别人在呼吸。王乙靠到床角，手指把被罩的边缘卷起又放下。他的嘴角有过去留下的烟味和昨晚餐馆的油烟。"你真的累吗？"他突然问，像是在问一个体温。

白洁听见问题，指头却停在扣子上。她把扣子撕下来一半拉链的线头和指甲摩擦出细微的声响。"累。"她回答，简短而不愿诉说。然后她起身，走到窗前，雨把外面的大街洗得发亮，霓虹像鱼群，在黑水里游来游去。

王乙跟了过去，站在她的肩后。两个人之间是七八厘米的空气。王乙低声说："别老躲着，告诉我。"他的声音有点碎，像骰子掉在桌上。

白洁转头。她的脸在灯光和雨影里被拉长。她的开口像是放下一个重物："我收到了一个包裹。"她夹着词，不肯把它丢得太远。"里面有一张照片。是很旧的照片。你和另一个女人。笑得很真。"说到这里，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像是怕吵醒什么。房间里的空气一震。

王乙愣住了。下巴抬得高了几分，像是在试图抓住记忆里某个飘远的影子。他的手颤了一下，随后努力压回去。"什么时候的事？"他问，像是在核对账单。

"上周，邮差塞进门缝的，没人留名字。"白洁说这句话时眼里没有泪，她的语气平得像平静海面。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出那张照片。照片角被折过，湿气让纸反光。王乙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，像是被风吹住的门。

他接过照片，视线在黑白之间打转。女人的笑容熟悉，和白洁并不相似。王乙把照片拿近了看，又放远。雨水在窗外敲出更急的节奏。

"我以为我已经关掉了那些过去。"他终于说，声音低了。每一个字像是在搬运石头。白洁看着他，眼里没有恨，只是有一处空白，那空白像被刀割过后残留的光。

王乙伸手，想抚过白洁的头发，动作迟疑，像是担心触碰会引发什么。白洁没有缩回，却也不迎上去。她的侧脸在灯下有点苍白，像是被剥离了颜色的布。

他再说："你不应该一个人扛着这些。"这是安慰，也是一种请求。他的声音里带着细碎的恳求。

白洁没有接。她把照片折得更紧，像是想把纸上的笑声压扁，压到看不见。窗外的城市在雨里变成一面镜子，映出他们两个人的轮廓。她低声，却像是对着自己说："我不是想扛，我只是怕——"话到这里，她停了，像是知道接下去会是刀。

"怕什么？"王乙问。

"怕你习惯了别人的笑。"她说的很慢，一点一点踩在每个音节上，像是在量度距离。屋里温度像是被抽走了一半，剩下的都是冷的空气和未说完的话。

王乙的手收回，指尖沾了雨的凉意。他望向窗外，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丢弃罪名的地方。过了很久，他的声音回来了，换了一种方式，粗糙中带着很小的诚恳："如果我有错，就让我改。告诉我怎么改。"他的话像是一种赌注。

白洁看着他，灯光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，像是要吞下整间屋子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把照片放回口袋，指尖伸了进去，碰到了硬邦邦的边角，那一刻，她的手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，疼得真实。她抬起头，目光很平静："有些东西，收不回来了。"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像一把小锤，敲在空气里。

王乙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，外套又挟着夜色。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沉下去，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白洁坐回床沿，手里没有了照片。房间只剩下台灯和雨，和那句还没落地的话：有些东西，收不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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