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微细的雨，像细针，落在茶室外檐，打出一圈一圈小而规矩的涟漪。玻璃上一片雾气，映出来的人影被拉长又模糊。桌上那只旧瓷杯里，一株细竹立得笔直，盏底的水里映着淡淡月白，叶尖还挂着小小水珠。

林竹把手放在杯沿，指尖带着茶香，她的动作很轻，像是在摸一个睡着的孩子。她不用说话。空气里有一种静得几乎能听到心跳的紧张。

顾北坐得近，膝盖几乎碰到她的桌角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指节白白的。沉默像沉坠的羽毛，压在两人中间。

“你还在养它？”顾北问，语气短，像是把事情点了个名然后放回了口袋。

林竹笑，笑进了眼里。“养着。每天换水，下午念诗给它听。”她的声音细长，带着习惯性的缓慢和绕弯。“你呢，学校忙吗？”

顾北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挑起一片竹叶，轻轻摩挲，那叶子的边缘在指甲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声音下沉，像是要把下一句话压住。

“明天。”他的声音里只有两个字。短。平。没有铺垫也没有转折。

林竹的手停在半空，指尖的温度落在杯沿。她的笑戛然而止，像断了线的风筝。雨声忽然大了，敲打玻璃的节奏里带了点刺耳。

“明天？”她重复，像是核对一个不该存在的日期。

顾北把那片竹叶折了一下，叶脉折得发白。他看向窗外，眼里有雨的反光，但不愿看回她。短句，像投掷：“去外地了，保送。上学期就通知的，只是……我没说。”

林竹的指甲划破了掌心，疼得清晰，像灯泡里跳动的火点。她没有立刻把痛告诉他，只是把手收回，手背压着血珠，试图把沉默缝上。

“你为什么不说？”她的声音不再绕弯，像是初学者砍掉了所有修辞，只剩下刀刃。

顾北抬眼，这一次眼神短促，像被光刺了一下。“怕你来送我。”

这句话掉在茶杯和雨声之间，发出一声很小却异常清晰的碰撞。林竹的胸口一紧，像被人从肩膀拽了一下，呼吸立刻乱了。

“怕我来送你？”她重复，像回收别人的声音。

他点了点头，唇角没有笑意：“我不想让你见我收拾行李那样狼狈，也不想看你在站台上学会坏天气。我怕留下的影子把你拉走。”

林竹微笑了，但笑不及眼。

“你又不知道，我已经习惯你这套借口了。”她说，声音里有轻快，也有一根猛然抽痛的弦。

顾北没有笑。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，手有些冷，像刚从水里拿出来。那是一张淡黄色的车票，边角被他折过多次，字迹微微褪色。“这张票是明早八点的。”

林竹接过车票，纸上字迹歪歪扭扭，盖着学校的章。她抬头看他，眼睛亮得像被风掏空的灯。

“你不告诉我，是怕我留你？”她低声说，问句像沉下去的石头，砸出圈圈波纹。

顾北的嘴角抽了下，像一只不愿意出来的兽。他突然弯下腰，把头凑近那株竹子，像要把秘密挤进叶子缝里。“不。”他说，语速忽然快了，像是怕话被雨带走，“不是怕你留，是怕你来送，然后我看着你哭，最后还要你背着我回宿舍。你不欠我这些戏码。”

林竹的手指在车票上抚过，那是他指纹的温度痕。她想说很多话，却被一个动作绊住了。顾北伸手，把她的两指握住，力道适中，不松也不紧。他的手很温，但指甲下有些黑，一如他总不修的习惯。

“留下它。”他把视线移回她，“盏中竹，别带走。你照顾它，我走了也能看到它长大。”

林竹的胸口像被一只小手挤了一下。她的声音低得像被纸包住：“你走了，我会想你。”

顾北的手猛地一松，手指碰到桌沿发出一声干涩的响。他没有说话，站起身，动作朴素而果断。他的背影在雾气里被拉长，又被雨收拢，像一条被慢慢吞没的线。

“那就别想太多。”他说，声音平静，像一根绷紧的弦忽然放了。门开的时候，风钻进来，带走了茶香，也带走了他身上的那点温度。

林竹抱着那只盏，盏里的竹尖在灯下颤了一下，最后有一片叶子从顶端滑落，悄无声息地掉进水里。水面荡起圈，圈圈扩散，渐渐淹没了那片叶的影子。

她听到雨停，听到街头有人跑步的脚步声，听到远处火车站钟楼清了三下。她把车票夹在掌心，像把一把小小的疼保存。窗外的天色转了，灰里带了一道不回头的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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