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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屋檐落下,细密得像有人在数着日子。院子里只有灯笼一盏,黄光被雨敲出小小的波纹。顾婉清在桌旁缝衣,指尖动作干脆却有裂痕,每一针都钉进旧日子的厚布。膝上裹着一个还在睡的包裹,呼吸温热,像夏天的炉火。
门外有人停了很久,脚步不推门。铁锁轻响,影子先进来一截,又缩回去。卓沉舟站在门槛上,雨滴顺着眉骨落下,眼里没有波澜,只有几分被打湿的清冷。
他第一句话很短,像生锈的刀片划过空气:“我来了。”
她抬头,眼里有血丝,但声音不颤,像在念一件算账的清单:“来了就站着。别挡灯。”
卓沉舟走进屋,脚步像量过每一寸地的长度。他没有脱鞋,鞋底带着雨的气味,他站到桌边,手搭在椅背上,指节白了又暗。桌上的茶杯有裂纹,茶水的香被湿气拉长成细条。
门外角落里,守门的陆三抹了把脸,口音粗硬,插了一句:“这夜雨,够味儿的。你们两口子,又不是忘不了谁。”他笑得像扳了条旧弦,火星撒在地上。
顾婉清的嘴角动了动,像咬住了什么苦涩的果核:“午夜福利视频不是。只是有人没来。”她低头盯着膝上的包裹,手指顺着布面磨了好一会儿,才有声音:“他睡着了,昨夜又发烧了。”
卓沉舟看那包裹。手伸过去,停在半空,像要把时间捏成一张纸然后撕开。他的声音仍然平静:“名字?”
她抬手把包裹掀开一点,露出一张小脸,眼睛合着,鼻子上有一层轻轻的汗。他身子一僵,手指微颤,像被突来的冷电划过,声音先是低,然后几乎听不见:“他叫什么?”
“他叫——”顾婉清顿了一下,嘴里吐出三个字,声音像是把一把刀拔出胸口:“沉舟。”
这一句话像摔碎了一只盘子。陆三的笑声戛然而止,屋里只剩雨在屋檐上急促地敲。卓沉舟闭了闭眼,眼角有雨水,也许是雨,也许不是。
他不问更多。只是伸手,从孩子胸前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木小马,边角有他曾经刻下的两个字母:Z.C。指尖触到那木头,他的指节一下子松软又绷紧。那木马上还沾着炭灰——冬夜里她在灶边给孩子取暖时放在一旁的。
顾婉清看着他,那些年她咬紧的牙齿在这一刻像是松了胶,声音变得薄而长:“你离开那年,我以为自己会死。后来才知道,人不会死,只会被人教会忘记。孩子是你的。你可要说一句——抱歉?”
卓沉舟沉默了。屋里的灯忽明忽暗,像呼吸。他的手把木马攥得有些用力,指节嵌进了木纹,留下白印。他终于开口,字少,像是用冰刀割出来的线条:“当年没有选择,也不该有借口。”
屋外有人轻轻地敲门,敲得不像陌生人。门一推开,一个男子进来,酒气还挂在衣领上,脸上是红的怒色。他看了一圈,停在孩子身旁,眼神从温热转成冷硬:“这是哪来的东西?你偷偷摸摸的?”
顾婉清没有站起,只是把孩子裹紧一些,她的肩膀颤了一下,像有刀子从背后割来。她说得不高,也不低:“孩子是午夜福利视频的。你要争,尽管争。”
男人笑出声音,带着醉意的锋利:“午夜福利视频的?这话谁信?”他伸手去,指尖碰到孩子的手腕,摸到了一根褪色的绳结——那绳结是她十年前为卓沉舟绑发时剩下的一截,今天绑在孩子手腕上,结头磨得发光。
卓沉舟的呼吸忽然短了。屋里的气温像被抽去一半,声音缩成细丝。他没有做出任何惊天动地的动作,只是把木马放回孩子怀里,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,却像一块重石压在屋顶上:“我来,是为了她们。不为别的。”
那句简单得像交代遗嘱的话在屋里落下,长到足够让每一个人听见自己的良心咯噔一声。雨还在打,孩子翻了一个身,唇边带着母亲几年前给卓沉舟写的一句半残的诗,像被遗忘的字条贴在冬夜里。
门外没有更多脚步,只有雨水把所有人的名字冲刷得模糊。卓沉舟站直了,眼里终于有了温度,但温度里带着钝重的东西。他看着顾婉清,声音忽然又变得很轻:“你给我一个答案。”
顾婉清抬头,眼底有光,有疲惫,也有决绝。她的嘴角浮起一条不是笑的弧,冷得像冬刀:“答案在孩子怀里,也在你的每个缺席里。你来夺娶吗,还是来承受?”
卓沉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弯下腰,把手指轻放在孩子的小手背上,指尖贴着血管,温度在指缝里转了一个圈。外头雨声猛了一些,像要把屋顶掀开,像要把每一个藏了十年的名字,都冲刷到台面上。
他抬头的那一眼,像把整间屋子都照了一遍,光里有过去也有将来。他说了一句,低得像自责,又像宣判:“我不打算再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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