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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风把盐味刮进眼里。混凝土台子上,铁炮像一头睡着的兽,表面布满细碎的海锈,皮带的缝线绷得发白。陈默伸手,指尖碰到冷金属,脉搏像小锤子。手套在指关节处磨出一道痕。他没有说话,只把帆布盖子掀开,动作很小,却像按响了屋里的灯。
老白站在炮尾,双手抱着烟斗,嘴里咀嚼着未燃尽的槟榔渣,话像粗砂一样:“看路面。别给人把咱当摆设。”他的语速断断续续,声音里带着海口的扯调子,像把命令砍成块儿丢到风里。
阮言蹲在弹膛边缘,手套上有白粉印。他抬头,声音里有书页翻动的节奏:“装药要按二号表,压实到标线以下三厘米,才能保证膛压稳定。”他的语句长而平,像在算一个方程,眼镜框上有露水,眉毛不急,但眼底牢牢锁着一个数字。
陈默负责拉线。他把一根旧绳折在手心,绳子粗糙,磨出几道白丝。他听见自己的指节在绳子上磨出的声音,像有人在戳他胸口。风把远处的渔火吹成一条条漂移的破绸。
动作开始变得机械。粉末倒入,铲子碰到金属的声音短促、清脆。阮言的手稳定,像在校准天体的轨道,嘴里还低声念着:“膛压……容差……”老白趴近,手背擦去额头的汗,吐出一句:“别念了,别念了,听着就烦。”他的语气里有责怪,也有一种怕打扰命运的忌讳。
有人敲门似的,远处海面传来小舟的桨声,近,急促,像被什么赶着。三个人都停手。风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翻起帆布的边角,带来一阵孩子的哭声,模糊却清楚地刺入耳朵。陈默的手在一瞬间冰冷。
阮言把一支小纸条塞进弹斗的缝隙,动作娴熟到不容质疑。陈默看到纸角,纸上潦草写着一个名字:小梧。他的胸口被猛地拧了一下。老白低低骂了一句,却不问来源。他们像是都知道,有些东西不能提太多。
火绳点燃。光像一条蛇,在暗中爬行。阮言说:“准备。”短短一个字,像把一层湿布撕开。三人各自就位,呼吸开始配合成节拍。陈默的呼吸变得浅而急,手在拉绳处的肌腱凸起。
他想起小梧背着破书包跑过台阶的影子,鞋子带起的水花还留在混凝土圈边。那是春天,一年以前的春天。记忆像被压在弹膛里的东西,越靠近就越热,越热就越难受。
绳子被猛地一拉。声音先到了。是一瞬的,像玻璃被摔碎,又像门被关上。光把夜揭了个口子,照出海面上一只小艇,艇上有人抬起手。那一刻,陈默看清了脸。
他的脑里出现了一个名字——不是小梧。是另一个,藏在他疤痕里的名字。心口一阵像被谁用钝器敲了一下。声音还在,回声还在,海浪像踩着节拍,继续走开,带走了夜里的碎片。
炮口上方,燃烧的白烟像人低头的发。阮言哼了一声,像对错误发明的仪器下评语;老白瘪着嘴,眼里有光,像石头下的露珠。陈默的手松了又紧。他看着那只小艇,笑都没有笑,眼底却跑出一条线——不是泪。是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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