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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沿着屋檐滴下,打在檐下的青石上,敲出不均匀的节拍。堂屋里只剩三盏没熄的油灯,光在漆黑的神位前拉长了影子,像是把晚上又堆了一层。空气里有陈年木头的干涩味,还有油烟翻飞后留下的苦味,呼吸里带着凉意。
他坐在矮凳上,手里是一枚铜印,指节白得像剥了皮的葱。动作缓慢到像是在做某种礼仪:把印放进布袋,反复抚摸,像对着一个旧友道别。没有人去接话,只有油灯时不时打出小小的火舌,映亮他嘴角的一条浅线——不笑,也不痛。
“得写。”老阎把案上的文书拍平,手背上布满老茧,声音像磨过砂纸。话短。没修饰。“债主等半月了,银子得交。”他把一张帐单推进来,纸张发黄,角处被翻得软塌,像一只旧手套。
沈言慢了一拍,拢了拢袖口,语气像水流慢慢推过石头:“按律例,今家主若自愿以人身为质——”他的话绕了弯,句子里总带着一种解释世界的口吻,“——债权可以设押,契约需签名盖章,证人三人。”他把笔举得像在陈列一件文物,字句整齐,平衡得有点刺眼。
“签。”声音短而沉。家主把布袋放回怀里,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秒,像在衡量用力的分寸。他的说话不绕弯,不像沈言那般修辞,也不像老阎那样粗糙,话里有一种安静的决绝——不是哀求,像是结案。
老阎哼了一声,伸手去拿神位前的木牌。木牌被居然还在,光岁月把字墨磨得发亮。手掌触到木头的瞬间,木屑飘起,一点落在油灯的光里,像小小的灰星。家主眼皮动了一下,视线贴着那几个字:先祖的名讳,细密得像旧日的伤痕。
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包旧布,展开后是一缕发绺,用细线绑过,边角磨得发白。那是发髻的下端,缠着母亲曾经用过的布条。他把它放在桌上,动作轻到像怕惊动什么。老阎的手停了半拍,嘴里出来的话又粗又短:“卖了?”
家主没有回答,他掏出匕首。从布袋里取出几页空白契纸,平放。刀刃在灯光下一闪,声音很小,像切断一根弦。他把手腕横过来,刀尖在肉边擦过,血珠弹在纸上。墨迹浸开了血,红得突兀,纸吸着像吞了世间的声音。
沈言吸了口气,整了整领口,声音像被潮水压低了:“可……可否——用印押?”他在找礼制的罅隙,想用一句条例把人拉回来。
他伸出手,手指颤得细小而快,把血涂在契文一隅,然后用颤抖的指尖写下一个字。字很粗,血顺着笔画滴落,最终停在纸边像一个小硬币落进了深井。老阎看到那个字,唾沫声都吞回去。屋子里忽然静极了,连雨声像也被吞住了。
那字简单又残忍——“奴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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