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把海岸线染成了铁锈色，我在沙滩边的修车棚里摸着机翼的螺丝，手指上粘着汽油和盐的味道。远处有个小人儿站在堤头，围巾被海风撕出一条细长的裂口，像一枚小小的旗子。夕阳在他肩上投下一块安静的光，他没有呼吸大笑，也没有喊叫，只是像在数着海浪的来回。

我放下扳手，走过去。他抬眼，眼睛里有灰色的星光，像刚下过雨的窗玻璃。动作干净利落，不像孩子也不全像成人。他的声音很短，每句话像是一颗豆子，从手心弹出去：“我从很远的地方来。”

“哪里？”我问。话像习惯了的桥，长而稳。我的话总是带着机场候机室的温度，平静里藏着计算。

“从没有人的岛。”他说。语气不急不缓，像他在说天气预报。然后他弯下腰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罐，罐里有一张折成很小的纸片和一颗细小的沙粒。沙粒在罐里慢慢滚动，像鱼在深井里。

我伸手去接罐子，感觉到罐口的冷。他把罐塞回去，手指在玻璃边缘停留了一秒，像是怕打碎什么。“我收章告别。”他说，“有的人只有一次，有的人有很多次。第一次总是疼。”

我想笑，笑里有不信。“收章告别？”我说，“怎么收？”

他没有看我，只看着海，回答像在念名单：“把它们捏成纸片，放进罐子，封上有说不出的声音。你不听，它就会在罐里呜哑，像被针扎过的布。”

海风翻动他的发，发里混着铁锈和青草。远处灯塔开始一圈一圈地亮。空气里夹着盐和旧报纸的霉味，像一间忘了关窗的屋子。恰在这时，岸边的一只渔舴艋砰地靠上岸，舱门被一个粗糙的手掌关上，男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像砍树的斧头：“别跟他讲那些空话，小子。告别是浪费木棍。”

小人儿没有回答，他把罐子递到我面前，手心微微颤。我看到罐里纸片的边缘，还有一处被折断的细线，那是他的第一个告别的地方。他说：“我把第一次被忘记装进去了，它的边缘还在疼。”这一句话像石头投进了我刚刚清理好的机油盘，声音在里面翻腾不止。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成年人的词汇像缝补的线，常常不匹配破口的形状。我把罐子拿在手里，觉得它比看起来要沉得多。小人儿突然笑了，笑很快，像有人把屋顶的雪推了下来，碎片撞击着窗玻璃。他说：“帮我修一个声子吧。我把它丢了，想把它找回来，然后我就可以走了。”

“声子？”我问，声音里隐约有一丝想要轻视的平静。

“承诺的声音。”他把围巾的裂口指给我看，裂口里夹着一根枯黄的花茎，那花茎细得像一条被遗忘的信。“它笑过一次，然后没人再听见。我要修好它，让它再笑一次。如果它笑了，我就不必把每个告别都放进罐子里。”

我低头看海，灯塔的光在海面上划出一条白色的眉毛。我想起来许多未说出口的道别，像没系好的降落伞，一想到就冷。小人儿收回手，把罐子放在我脚边，动作里没有恳求，只有一个事实：他需要我。然后他转向海，背影被夕阳拉长成一把刀。

他走到堤头的尽头，停住，像是在数最后一个浪的节拍。风起，海浪将一片湿冷推上来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把话扔在空里：“等我回来，或者不要——但帮我把这个修好。”话语落下，如同灯塔忽然熄灭。我听见罐里的纸片在玻璃里轻轻颤，像心脏第一次被指着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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