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浅，窗外的霓虹像没睡透的邮票，贴在玻璃上。林陌把一叠纸摊在桌上，桌灯只照到手心。纸页在灯光下发薄，墨色像潮湿的海。她用指尖翻页，指甲轻触纸边发出细碎的声音，像呼吸。

那是盗版扫描里的原稿。每一帧都拧着时间的纹路：草稿线未尽，修正带的白痕，作者用圆珠笔勾出的一个小结巴。林陌的眼睛在面孔间游走，停在一个背影上——小女孩背着布包，颈后有一道小小的胎记。

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不是比喻，也不是怀旧，只是一种身体的记忆。她的手伸进领口，摸到自己的颈侧，指尖碰到那块熟悉的、轮廓不规则的色斑。她闭了闭眼，窗外的车灯像针，划过黑。

手机振了两下，是小周的消息：哥，刚把第四章上了，评论炸了，哭的那条还有两万赞！林陌回了一句“别刷评论”，字短，像把话塞回胸口。

半小时后，沈叔来了。他一进门就把外套甩在椅背上，衣领里还有汗的咸味。沈叔说话像锤子，直接而热，带着工厂烟气：“这批画质太差。你们这儿图都从哪扒的？别跟我说国外资源站，午夜福利视频要能被追着跑。”

林陌抬头，灯光下她的眼睛有点亮，但声音里不带火：“都是作者发过的。有人删了，午夜福利视频就备份。你要是怕麻烦，就关站。”

沈叔哼了一声，嘴角有不耐：“关站？你当这是图书馆？午夜福利视频靠广告吃饭，关了谁给你发工资？”

争执里，小周像个弹簧，跳出来打圆场：“行行行，别吵。再说了，这作者看起来很……复杂。有人留言说她以前把最后一页撕掉了。”

“最后一页？”林陌的手又回到那摞纸上，指尖抚过末页的背面，像找缝隙。她翻开。最后一页空白，只有中间有一道折痕。折痕里塞着一张小照片，边角磨得泛白。

她拿起来的那一刻，时间像被剪断了。照片上有三个人：一名男子，一名女子，还有一个小女孩。小女孩侧脸，头发被风吹到耳后，颈后那处胎记清晰得刺眼。林陌的食指沿着胎记的轮廓抚过去，指尖凉。胸口有东西被碰了一下，那里瞬间疼。

沈叔靠近，鼻子抽了抽：“这是……你认识？”声音里突然有了迟疑，像干枯的水管漏出一滴。

林陌没有回答。她翻到照片背面，只有一行小字，笔迹歪歪斜斜：别让她回头。字底下压着一个日期，十年前。她的指甲缝里忽然凉了，像被锋利的纸切过。

小周在沙发上咯咯笑：“哇，这戏真大。要不要发到话题区，刺激一下流量？”他说这话时，眼神却在躲闪，像怕触碰到玻璃下的某个生物。

林陌把照片放回纸堆，动作缓慢而干脆。她的声音很低：“把这份原稿和照片都下线。现在。”

沈叔的手停在鼠标上，停了半秒，又按了。房间里只剩机器的风声。小周去洗杯子，杯沿敲在水池上的声音很清脆。

灯光在纸上翻转，落到那张小女孩脸上。林陌没有把照片解释给任何人听。她把照片夹进她自己的本子，像藏一根针。然后她站在窗前，手里紧攥着本子，城市的灯像旧邮票依旧贴着。

她开口，声音里不带颤抖，但像掰着什么硬的东西：“我得去找作者。”

沈叔最后看了她一眼，声音软了下来，仿佛怕一句话把什么推倒：“别让他们知道你是谁，陌。”

林陌笑了，笑得短促，像撕掉一层胶带：“他们早就知道了。”

窗外，一辆车停在楼下，远处有人合上雨伞的声音。林陌把照片伸进胸前的口袋，手指贴到那块胎记，像按住一个会跳出来的名字。她下楼时，楼道里灯光冷，一层冷汗在脖颈后爬起。她不知道等她回来的，会不会还有那页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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