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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像一盆冷水被倒在院子里,石阶上的青苔闪出一点微光。小忆弯着腰,用簸箕掸起一堆枯叶,手指在簸箕的边缘来回磨着,像是在找一个能安放的答案。每次弯腰,腰背都发出轻微的响,像是担心被谁听见一样。院子里只有扫帚的刷刷声和远处钟声的残余,风把几片叶子推回到篱笆下,像是把话又收回去。
门口出现了一个影子,先是袍角,随后是人。师父站在那里,影子比身形先到。夜色落在他脸上,刻出一道道褶皱。话很少,他的声音一向这样——简短,像刀锋。看了小忆一眼,嘴里吐出两个字:“停下。”
小忆把簸箕放在一边,手背贴在胸口,呼吸一滞。她的声音比平常快,像是要把话赶在他不允许之前说完:“师父,明天就是章市了,师兄说可以带我去找母亲的消息——”
师父没有看她,只看着门槛上的一处焦痕,那痕迹是旧的,像树轮,黑里透着干。灯芯在风里摆了摆,光被抽掉半层。师父缓缓抬手,指尖碰过焦痕,指甲下的土像细小的字条。他的口吻是短句,像封条一样合不上:“不可以。”
“为什么?”小忆的问句像裂缝,伸得长长的。她的语速一会又快一会又乱,夹着不服和几分乞求:“你救过我,你说过——午夜福利视频是师徒,师兄说师门有规矩,可那不是理由,师父,你不能一直把我困在这里。”
门外有人嗓子粗地笑了一声,老李拖着步子进来,脚步像砸在木板上的钉子声。老李的话像土块,沉又直:“哎呀,别闹了,女娃子想走就走,天下那么大,走两步看热闹也好。呐,小忆,你看师父那脸,像是吃了酸梨。”
师父回了他一个冷眼,声音又冷又短:“休要多言。”老李的笑被风割成两半,他咧着嘴走开,留下鞋底划地的方向感。院子里只剩三个人。小忆把话咽回去,手指在裙边绕了又绕,像是要把话藏起来。
小忆的肩膀抖了抖,像是承受不起又必须承受的重量,她把所有的力量堆在一个句子里:“师父,你当年救了我,救了我就不能——”她停了,眼睛突然亮得像刀片要出鞘。“你救我,是不是因为你欠我父亲的什么?”
师父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动作有细微的错位:他把手从焦痕上移开,手心压在拐杖的柄上,指关节发白。夜里的风把火盆的烟推到他脸上,他吸了口烟似的然后吐出来:“那天,我关了门。”话很轻,像把一个沉重的盒子放在桌上。小忆的世界在那一刻像被人往后推了一步,脚跟磕到台阶,疼得眼里冒出星子。
刹那的静默里什么都响。小忆的声音像断了弦的琴:“你说什么?”师父抬手,手背有一道旧疤,疤沿里嵌着一片陈旧的灰。他说得更慢,字一个接一个掉进地上:“火很猛,风很急。我关了门,怕火蔓延到村外,怕更多的人——我以为这是对的。”他没有求饶,也没有解释,只有一句话像砸在热铁上:“你母亲没出门。”
小忆的手松了,簸箕掉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。那声音像是把她最后一层傻气撕开。她蹲下来用手撑着腿,眼底像潮水回退,露出一片冰冷的河床。她想说什么,可舌头像被缝住了一样。师父站得笔直,仿佛等待着被判。院子里的风停了,一点灰尘在空中悬着,不肯落下。
老李在门外咳了一声,像想打破这份沉默,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小忆抬头,眼神直直穿过师父的胸口,像要看到里面藏着的东西。她的嘴里终于挤出一句,声音低得像碎石:“你是救了我,还是害了我?”
师父闭了闭眼,眼帘下面有血丝像发条被拉紧的弦。他的下一句话像刀子拧开了人的心:“我以为我替你做了天意。”他抬起手,袖口滑落,露出一只老旧的手链,木珠上刻着两个被擦得只剩轮廓的字。小忆看见那字,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——上面刻的,是她母亲的名字。
风忽然吹得猛烈,灯火颤碎。一阵冷烟钻进小忆的鼻子,像是把昨天和今天都点燃了。她站起来,身子直得像射出的箭,声音平静却有刀锋:“师父,如果你以为这是天意,那么我就要去见那位‘天’。”
师父没有伸手,也没有阻止。夜更深了,门外的路上,一盏孤灯摇晃。小忆抬脚离去,脚步干脆,像切断所有未说出口的债。她走到门口时回头,轻轻一句:“从今以后,不要叫我徒儿。”那话像一把锁栓在门上,啪地合上,声音在院子里回荡,像最后一根弦被折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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