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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从老宅的屋檐落下一条冷线,院子里是潮湿的石板和缠绕着栅栏的茉莉。灯芯微微颤着,油味和花味在一寸一寸地推挤。梅子坐在长椅上,手里攥着一方旧手帕,边角磨得发亮。她用指节蹭着那道褶子,像是在数着时间里的裂缝。
门口的脚步先是轻,后来重。韩三推门而入,鞋底的灰沙在灯光下狠狠摔了一声,像是把安静打碎。韩三说话总是短句,像扔石子——“又回来了。又喝了?”他把外套甩到椅背上,动作不客气,声音里夹着烟和汗。
梅子抬头,眼里有一圈血丝。她缓缓把手帕靠近鼻子,像要把它吞下去。没有急促的喘息,也没有哽咽,只有指尖的颤动。她的声音很小:“没有。”
韩三哼了一声,走到栅栏前,指尖轻撩一朵茉莉,花瓣在指缝里软塌塌地颤。空气里本该流着花的甜,今晚却像被人抽走了底色。他低声咕哝:“这院子里有味儿的人少了。”
门扉又响,周舟进来时带着书卷的气息,他的步子慢,声音细长,像在念句子:“气味并不是仅仅附着在物体之上,它常常是记忆的边界,一旦边界被擦去,回忆便无从靠岸。”他这么说着,手里却捏着一朵折了的茉莉,指节的白在灯下像针。
梅子看着周舟,目光里有亮,也有迟疑。她把手帕展开,抚过那朵花。她等着,像等钟响。她闭了闭眼,鼻子贴近花心,时间在她身上拉长。没有声音。没有香。
“闻不见?”韩三的声音更粗了,像在试探一扇门会不会开。周舟没有立刻回答,他把花放在膝上,指尖缓缓旋转,像翻看书页:“有的人,失去的是嗅觉;有的人,失去的是回到过去的能力。这两者常常同时被误解为平凡的病。”
梅子睁眼,眼底像破了个小口子,潮湿但不落泪。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,然后抬起,轻轻触到周舟的西装翻领,指尖探了探布料。那动作像一种本能的索取。她的声音被压得更低:“我……闻不到了。”
这个事实像针一样刺进房间。屋内的三个人同时静了。韩三的笑短促而脆弱:“装病?想换把关心招儿?”他皱眉,拳头无意识攥紧,关节的骨节在光下硬朗。
周舟看着梅子,眼皮微沉。他放下那朵花,指尖不敢挪动。外面的风吹断了栅栏缝里的几根茉莉枝子,花瓣撒了一地,像不合时宜的雪。周舟的语气缓慢而有点险:“如果你真闻不见,那些藏在香气里的名字,就会一个个塌陷。”
梅子的鼻子下抽动了很久,像是试图把什么从体内挤出来。她突然笑出声,声音里有惊恐的轻快:“名字?”她惊讶于声音的距离感。她把手绢塞进怀里,指尖还留着花粉的白。
灯光斜了一下,投在梅子手心的茉莉上,花心里是深浅不一的黄色。她低头,把那朵被折断的花拾起来,指尖用力,花瓣在她掌里皱成一团。没有香味。她放下手,像放下了一个人的脸。
韩三跨前一步,声音冷了些:“要不要去看看医生?不是闹着玩的。”他的担心像粗糙的布,盖不上房间里那道裂缝。
周舟伸手,掌心轻覆在梅子的手背,触感温热而真实。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近,但话又淡:“或许你只是不想闻了。”
那句话像个刀口。梅子把花瓣揉了又揉,最后把它塞进了衣袋深处,手一缩,像把一段话封起来。院子里只剩下风,和几声远处犬吠。灯一跳,影子在石板上拉长,像一根根无法收回的线。
梅子站起,脚步慢而决绝。她没有回头,只伸手把门扇推到半掩,门缝里透出外面更深的黑。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但清晰:“如果香味能说话,昨夜它说了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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