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间里只有一盏老旧的荧光灯在抖。灯光把锯末拉成条,落在桌沿,像一排小兵站好。老崔的手套边缘破了个口,指节上磨出亮亮的白色。空气里粘着油和冷却液的味道,像冬天不愿离开的汗。
阿海把手里的平板横着放上台,屏幕反光里是他年轻的脸。说话的速度像在调参:“刀径要缩两毫米,进给速度要降三分之一,换这把半角刀。你那做法,必须曲线修正。”
老崔的眼睛盯着平板,像盯着一张陌生的卷宗。他把砂布在指尖摩擦了两下,声音短:“这机器我练了二十年,别教我做刀口。”话像木头砸在铁槽上,没有弹力。
阿海没有笑,只是把程序导入,手指在屏幕上滑得干净利落:“不是教,是更新。你不动,机器就会替你动。你看这参数,十分钟内能修满三件,不出错。”他的语气很快,有种医院里年轻医生的确凿。
机械轰鸣开始,铁屑像雨线从切口落下。老崔靠近去,鼻子里突然涌进一种他熟悉的冷——那是新式切削油的味道。他伸手想按住刀柄,手却抖了一下,落在机台上,敲出一声薄薄的金属音。
阿海低头调了一下屏幕,眼皮一动:“你现在按老法,效率低,疏松还多。老板让年轻人先上新单,你知道的,谁快谁拿。”他说这话像陈述天气,毫无温度。
老崔翻起袖子,露出扎满老茧的腕子。每一道纹路都是早年熬夜拧螺钉的证据。他把手伸进工具箱,摸到一把磨得亮的旧钳子,那把钳子上有个小小的贴纸,已经泛黄,贴纸上用儿童的蜡笔写着:“爸爸,回来吃饭。”
声音像被针扎了一下。阿海转过头,他的脸没有动不了了:“你孩子——”他吞了口唾沫,补上一句,“你不是说她去城里读书了?”
老崔的手指在贴纸上绕了一圈,指尖把蜡笔的痕迹擦亮又弄糊。他没有抬头,声音低,像磨床后的铁屑:“她说要我别总在这儿。我留在这儿,是因为手能换饭。但饭越换,跟她的距离越远。”
阿海的语速缓下,像在想一段复杂的代码:“你要不换法,不学习,谁都能把活儿做得比你好。这不是你不够好,是时代……变了。”话末尾有个摆手的轻薄,像把问题推回去。
老崔把贴纸折成四角,像折纸般细致。在手里,纸变得软了。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张擀皱的名单,是加班名单,名字被划了红线。他的名字不在上面。门口的钟尖叫一声,像是提醒他该下班了。
他抬起头,眼里有点亮光,那不是火,是迟到的恼怒:“好啊,你们都能替我做。我就看看——你们能不能替我听见她在电话里哭。”
阿海愣了一下,脸上闪过一种莫名的不安。他说:“我也有爸妈,我知道那种事。但你得跟上。”说完他又转头去看屏幕,手指敲得清楚。
老崔把那张“回来吃饭”的贴纸塞进了口袋,像塞一块生肉。他走到机床前,手贴过刚冷却的刀口,温度很低。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,又抬头,看着阿海,声音突然浅得像风:“你替我修好这三件,我不求别的。求你,回来电话接个几分钟,别让她再以为我不想。”
阿海启动了下一段程序,机器又一次工整地开始工作。他没有看老崔的眼睛,只答应了两字:“好。”声音干净,像车间里被擦净的铁。
末了,老崔站在灯下,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折叠的纸。他没有立刻走,只是站着,看着纸,像看着一个他曾经能修好的东西。荧光灯闪了两下,然后稳住。雨还在窗外,轻轻地,像讥笑。老崔的手指在口袋里,紧了又松,最后他没有走,门外的风把门缝撬开一条光,那光落在贴纸上,纸的边角被光撕出一条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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