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灯还亮着,长桌上堆着半只披萨盒和几只倒扣的红酒杯,纸屑像被忽略的雪。雨沿着落地窗慢慢滑落,窗外的霓虹被揉成细条。林浅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指尖还带着打印纸的温度。
她抬手拭了拭嘴角,动作很小,像是不想惊动空气。有人在门口嗑着瓜子,声音粗糙:‘走了就别忘了把签到本交了,老于交代的。’
林浅点头,声音像橡皮,贴着嗓子:‘我知道了。’
签到本在角落的茶几上,封皮磨旧,钉的是一圈名字。她弯腰,指尖摩挲那一串名字,字迹挤在一起,像下雨天被压扁的车轮印。她的名字在右下角,小,细到像是害羞。
‘怎么总是这么晚走?’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头,笑得太随意。是顾辰,副总。声音不多,却有种把风切开的干净感。‘加班好,不要把自己可怜兮兮的样子带回去。’
林浅只是把本子递过去,手心有一层薄汗。她不回头。她的呼吸被包在外套里,像是缝了一针。
顾辰捏起笔,在本子上比划。‘林浅,晚点跟我去一下摄影室,有个素材想请你帮忙站个位。’他说的很轻,好像在说一件寻常又无伤大雅的事。
‘站位?我——’林浅的声音掉了半拍。她的脑子里有一千种借口,最终只吐出一句平稳的:‘我还有事。’
顾辰笑了。笑里没有锋利,却有一种冰在舌根僵住的凉。‘有事也等会儿,站两分钟。’他收起笑,把笔放回胸前的口袋,动作柔得像捧着一只羽毛。
老于从后面走过,拍了拍林浅的肩膀,粗褶的手掌留下热意。‘别跟那公子计较,人家喜欢你就让着呗。’他说话像扔石子,简单又直接。
林浅的肩膀僵了一下。她听见自己笑了一声,声音不大,像是打湿了的纸。‘我真的得走了。’
她走出会议室,走廊的灯管嗡嗡作响,墙上的海报在灯光里褪色。摄影室的门半掩着,里面有台相机,一排反光板像等待的牙齿。顾辰坐在转椅上,手里翻着一疊打印的纸。
他把纸向她递过来。‘这些是之前拍的素材,你看看,站这个角度光比较好。’纸上是几张照片,角度陌生却熟悉——都是她。是她坐在靠窗的工位上,头发随意地夹在耳后,咖啡杯留下一圈印。
她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拍了一下,疼得清楚。她的视线定格在一张照片上,照片里她睡着了,头枕在键盘上,嘴角有一丝被压扁的表情。那是午后。她记得那场困倦记得得一分不差。她没有意识到有人拍了照。
‘你拍的?’她的声音很轻。像刀口,但刀刃已经被纸包了。
顾辰没有抬头。他的指尖在纸边滑动,像是在数落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。‘有时候好看的东西需要被保存。有人喜欢收藏鸟,有人喜欢收藏照片。’他停了停,眼神又回到她身上,温度忽高忽低。‘你很适合被收藏。’
这句话在她耳朵里撞击,像是石子投入静水。水看起来没事,下面却有漩涡。林浅后退了一步,后脚撞到转椅的轮子,轮子发出一声细碎的响。她的掌心贴着那张照片,纸的温度被她的指甲划出一圈白。
摄影室的灯光忽然安静下来,像是有人把收音机调小了。老于的笑声从走廊那端传来,笑声里夹着未破的啤酒味。林浅感觉肩膀被什么东西压住,她抬头,看见顾辰的侧脸在荧光灯下柔和,像雕塑。
她想说不要,想把那些照片扯掉,想把名字从本子里抹去。所有想法像小鸟一样,拍动翅膀却无处栖息。她的嘴里挤出一句话:‘请你删掉那些照片。’
顾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,声音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过来。‘真正的东西,删不掉。就像你,我不可能把你看丢了。’他把照片慢慢叠好,像是在合上一本书,却又留了个夹页。
林浅的眼眶发热,却没有眼泪落下。她把手里的签到本放回茶几,指尖停在她名字旁边很久很久,像是在数自己的存在。然后她转身,脚步决定而又颤抖。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,摄影室的光透过缝隙割出一条长长的影子,影子里有一个人影和一摞照片。雨继续下,窗外的霓虹被洗成一片朦胧。她在电梯里按下楼层,手指在按键上颤得像是最后一根没被点燃的火柴。
电梯门关的时候,顾辰的声音又来了,这次更近了。他没有喊话,只是在门缝里放下一句话,像一张名片。‘没人注意你并不等于没人想要你。’
电梯像坠落一样往下,林浅的呼吸被按成了二维。她看着自己掌心的白痕,像是一封还没寄出的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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