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檐下怯怯地敲着，像被催促的脚步。苏绾在廊道停下，手指在绢扇边缘轻轻绕过，那动作像是随意，像是在摸一根旧伤。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木柱上的漆皮泛出潮湿的光。

“娘子，客到了。”屋内的老掌柜声音短促，像片刻也不肯多待。他站在门侧，指节白得像是在用力攥紧什么。苏绾没有看他，只让目光越过他，看向院里那位坐在花灯下的男人。

男人披着淡灰披风，月光从罩着他的帽檐漏下，照在半截脸上。苏绾听到自己的心跳，是细碎的，和雨点打在瓦片上的节拍错位。她垂下扇，声线被压得很浅：「沈翎，你来的比约定早了些。」

他的声音稳。那种字字敲在桌上的稳。不是怒，只是冷。「绾儿，你总说话绕着弯子，今晚直说便好。」

对面的侍卫推门进来，粗哑地问候，带着北地口音：「少爷，这边封条——」话没说完就被老掌柜用眼神堵住，口音像被锤住，硬生生中断。苏绾朝侍卫点了点头，那点头的重量像是一块石子，砸进了每个人的胸口。

她让人摆来两杯温酒。酒气在狭小的檐廊里挤成一股，糊在木梁和花灯上，沉得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幕。她用手背抵着唇，吞了一口，随后把杯子轻放在地，发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响声。

沈翎的指尖落到杯沿，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她。那眼神像评估一件物件的价值，又像试图在旧账本里找出一行被风吹歪的字。苏绾微笑，但笑里没有温度：「你可记得一年前的院外路灯？」

他眯了眯，声音像是从纸张间抽出的一根针：「记得。那夜雨大，路上只有一盏残灯。」

她伸手，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小小的翡翠。圆润的表面有一处不规则的缺口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过的痕迹。翡翠在灯下发出冷冷的光。掌柜倒吸一口冷气，侍卫的手微微抖了一下，连雨声在这一刻都像变小了。

沈翎的脸色先是凝住，又慢慢失了血色。他的声线突然变短，带着不合时宜的碎步：「这——这是小公子留下的。」

这一句如锤。掌柜的眼底瞬间翻起了风。苏绾没有说话，只把翡翠放得更往前一寸，像是把某样东西压在桌上。沈翎的手隔着桌，停在空中，像是要抓什么，却又收回去。

他第一次说话，音里有裂缝：「那孩子……他掉进水里，我去救他了，绾儿，你知道的——」

一句解释。像是在缝一件破衣，却越缝越乱。苏绾闭了眼，手指在翡翠边缘磨过，听到细微的砂声。她的声音出来时，像是从很远处传来：「你救了他。又放了他去游走。你记不记得，他嘴角的那颗胎记？」

沈翎的呼吸乱了，往后靠去，靠到灯影里的黑暗里。他的唇干裂，声音被抽成了一条线上：「我记得。」

苏绾把扇打开，扇面上缝着一圈淡淡的金线，是孩子们常绣的简陋花纹。她用指尖点了点花纹，像是在摸一处旧伤。雨停了，檐下的水珠断断续续地滴落。外面脚步声忽然靠近，门板被推开一条缝。

门缝里，是一双带着血迹的靴子。靴子上还有泥。掌柜的眼睛猛地放大，像被针扎。沈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，脸上一层薄薄的汗，沿着鬓角滑下。

他低得近乎不可闻，像是对自己说，也像是对夜说：「我没有把他带走……我只是把那个东西藏了起来。」

这句话落在廊下，像一块冰坠进了水。所有的声音都停了。苏绾把翡翠推到桌边，正好在那人的视线里，她的声音既不高也不低，却让人听见骨头发出的声响：「你藏的东西，是孩子；还是罪？」

沈翎闭上眼，像是在数着什么。他的下巴颤了一下，唇瓣轻动，像一把被压住的刀刃终于露出锋芒：「绾儿，如果真相被揭开，你要为它付出什么，你愿意承受吗？」

风穿过廊子，吹灭了一盏灯。黑暗里，他的眼睛像两片湿润的鹅卵石，反射出一点点光。苏绾伸手，摸到翡翠下面那张湿透的纸。纸边有个孩子的涂鸦，歪歪扭扭的手写名字——

苏绾低声念出那个名字，连夜色都因为这三个字颤抖了一下：「苏陌行。」

沈翎的身子一僵，像被人按住了背部的钥匙。他的脸色彻底垮下来，像掉进深井。掌柜捂着嘴，步子往后错了半拍。窗外，雨又续上，像是为谁洗净了最后一丝借口。

门被重重关上，锁舌落下的声响像审判。苏绾把翡翠摆回掌心，眼里不是悲，也不是恨，有一种冷静的清晰。她缓缓站起，声音平静，带着不容反驳的温度：「那孩子，曾经抱过我的脖子叫我娘。你，欠我的，是一个名字的答案。」

沈翎的嘴动了，像是要说更多，却连下一句都吞回去。窗外的风在门缝里钻来钻去，带进一片雨后泥土的气味。最后，只剩下一个人低声说出一句，像是把所有命运都丢在了桌上：

“他……被埋在后院的那口井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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