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退得早，海床上留下的不是平静，是一片被风刮薄的灰。李岚把外套揣紧，袖口蘸着盐味。她站在那块被潮水挖出的空地边，脚边沙粒像碎纸，互相摩擦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的渔船像睡着的牙齿，桅杆在晚风里微微颤。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，像是在搓那点不肯松手的心事。

“走快点，夜里凉。”阿俊把一个用旧布包着的木匣子递过来，声音短，像被盐风切过的布。手掌粗糙，指节上有老老的老茧。话里没有多余，像这片潮沙——结实、锋利。

李岚接过匣子，指尖碰到湿润的布角，余温带着海藻的发酵味。她没有急着拆，先抬头看了看天，云像一把张开的网，没颗星。她的声音低而稳，“你怎么找到的？”

阿俊吸了一口冷空气，嘴角抽了一下，“暴风后，船翻了，桅杆里蹭出这玩意儿。我以为，是没人认的垃圾。”说到这里，他的目光硬了，不再躲闪。

李岚手指划过绳节，有习惯性的温柔。她解开布包的动作慢，像怕惊醒什么。匣子里是纸。已被盐水揉皱的纸。几张信。一本薄薄的练习本，封面上有孩子用铅笔刻下的弧线。她的心口，一下子堵了。

“你知道这些？”李岚的声音里有了裂缝，但不是求证，是期待被拒绝的力度。她伸手去摸那本练习本，指尖碰到封面，纸边还粘着干硬的泥。

阿俊避开了她的眼睛，“我知道名字。”他说，字少而分明，“你妈写的。”

那一句像被冷刀割开了夜。李岚的手猛地收回，指甲在布上划出细细的线。她记得母亲在她六岁那年夜里把一枚旧铜钮扣缝在她衣襟上，说是带着走路别怕。她也记得那天后母亲再没回屋。她平静外衣下的呼吸变短，像被潮水拉紧的绳。

她拆开信。字是熟悉的，歪斜里带着急促的笔画。纸上每个字都像从海里拉上来还在滴水。第一句话是：“潮沙会把真话藏在脚印下面，记得踩实。”她读到这，唇角抽了抽。信的末尾，字迹忽然变得小而急促，像在躲避什么：“我没有走远，岚，不要回来找我，回来会把你也淹了。——阿蘅。”

阿蘅——李岚的母亲有两个名字，但她的意识里一直只活着一个。她把信摊在掌心，感到纸像薄薄的骨。外面风起，带着潮湿的冷，吹在她们俩的脸上。阿俊的声音更低，“我把他带走的那晚——”“别。”李岚先打断，声音不是愤怒，只是命令般清冷，“不要编故事。”

阿俊没有说话。他伸手，把一张更小的纸递给她，纸上只有三行字，字比信上的字还要锋利：“你爸的名字在潮里，别再挖。”他的指尖在空中颤了一下，像是在掂量什么罪名。

李岚读完，闭上了眼。眼皮后的影像像潮水反复拍打：一个男人跌进黑水，一个渔网绞住了手，一个人笑着在船头用石头磨刀。她想要怒吼，想要把这句话掰成两半，但口里只出了一句冷得像刀刃的话：“你到底告诉我，他是怎么死的？”

阿俊的脸一下子变了。粗糙的皮肤像海蜇，露出柔软的红。声音忽然很近，也很小，“我没说他是死的。我说，他不回来了。潮带走了他的名字，留了个影子在岸上。你妈把那影子放进箱子，怕它走。”

李岚的手指在信上划出一条新的皱褶，纸响得像碎裂的贝。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灯下给她缝衣的样子，思绪里那个女人的手细长又有力。她抬头，海面像一张浅睡的脸，正用舌头慢慢舔来她们的脚印。

阿俊退后一步，脚掌陷进海泥，带出一串小小的泡。他的眉眼间闪过一瞬儿软，“你妈走之前，把戒指扔进海里了。”他补上一句，几乎是自言自语，“她说，潮会记住，潮不会撒谎。”

李岚抬起手，远远地看了看那片被潮水啃出的空地。夜色像被磨薄了的布，缝隙里漏出微光。她把信折成两半，塞进裤兜。动作很快，像是把某些东西埋回去。她回头看阿俊，眼里有了别样的冷，“今晚留着箱子，别让它被潮水读完。”

阿俊眨了眨眼，嘴里嘟囔着，“你要是真的带它走，潮会跟着你走。”他说这话的语气里，有一层不确定，像潮水在岸上犹豫。

李岚没有回答。她迈开步子，脚步沉，沙子把鞋跟吞下去又吐出来。每一步都像在往下扎，像在拉一条绳子，把过去系在自己的脚踝上。她离开那块空地，风把纸屑吹起，像被人撕下的信的边。

身后，阿俊站着，像一座没说完话的码头。潮开始回头，先是低声，后像有人在暗处拍手。潮水绕过匣子，绕过他们刚踏出的脚印，最后一点白色沿着木匣子的缝隙爬上去，像是要把信的边缘吻平。

李岚听见纸被湿的声音。她的手在口袋里紧握成拳。拳心有一张潮湿的字，冰冷地贴着她的掌心。这一刻，潮把她和信都盯住了。风停了。海像一张等待着回信的空白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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