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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接一颗落在青石阶上。林清站在院门口,右手攥着钥匙,指节白了又红,像是在和自己对峙。灯光从屋檐下漏出一条窄缝,映得门框像个等待着回答的口。
院子里比记忆里更安静。落池的水位低了大半,露出斑驳的瓷砖和被泥巴粘住的鱼网。池边的石凳搁着一把生锈的铁锹,柄端滴着雨水,锈色在灯下像是沉默的字眼。空气里有湿叶的味道,还有旧木头发霉的气息。
“你回来了啊。”守屋的是老钟,手上夹着半根烟,声音像磨破的布。他的句子短,带着北方口音,话尾常常掉下去。雨点打在他的肩膀上,肩膀没动一下。
林清把钥匙插进门锁,动作很慢。门吱的一声开了,又关上,像个确定了的决定。他没有回答老钟,只是把外套的袖口一挽,露出手腕上那枚光亮的银表,指针在灯影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老钟靠近,眼睛眯着看池子。嘴里啧了一声,“这池子,去年秋天就开始落的。你知道的,冬天冻裂了几片瓷砖,没人修。你要住多久?”
林清抬头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事实:“不知道。几天,几个月,或者一直。”他的话像一条直线,没有抖动。眼睛却在池面上搜寻,像是在找一个被沉下去的名字。
走到池边,脚步软了。她曾经在这个石凳上织过毛衣,毛线球滚落进水里,溅起的水花像笑声,现在只剩下干瘪的毛屑在缝里。林清蹲下,手指伸向水面。水比他手心更冷。
手指触到的是金属的凉。一个小铁盒贴着瓷砖,半边埋在泥里。林清用力把它撬出来,泥浆顺着指缝滑落。他把盒盖掰开,里面躺着一只小雨靴——那种亮黄色的橡胶靴,上面还有一条褪色的布带。靴舌里塞着一叠被水浸软的纸。
老钟拐着角走近,鼻子里嗤了一声:“谁家的孩子的?”他的声音里突然多了几分锋利,像被什么绷断了。林清没说话,指甲把纸边拽开。纸上的字是歪歪扭扭的,墨水在水里褪成了灰色,只剩下几行还能辨认。
第一行是两个字:小雨。第二行是更小更挤的字,像是用力写出来又怕疼:“别来找我。”林清的手猛地一僵。纸在他掌心开了小口,像鱼的鳃。一瞬间,雨变得喧闹,落在铁锹上,打在旧瓦片上,屋檐的水滴像是数着他的心跳。
老钟两眼瞪得像铜钱,嘴里翻出粗话:“你这——谁写的?你知道不?”他的话里夹杂着乡音,带着不可置信的急切和一种难以收回的恐惧。
林清听着,声音压得更低,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讲和:“字是小雨的。”他抬头时,雨水顺着下巴滑落,掺着院里泥土的味道。老钟的手指在嘴唇上捏了捏,像个要把话吞回肚子里的孩子。
“她会写这种字?”老钟问,声音里有一种怀疑,像是怀疑世界的某个接口被断掉了。林清把那只小靴子递给他,靴底还黏着细小的泥粒,黄得像一记旧伤。
纸上的最后一行,墨迹最重,也最干脆:昨夜。四个字像板子敲在林清的胸口,回音在院落里长了起来。他的嘴唇抖了一下,却没有出声,只有手里那只湿涩的小靴子,像个不能说谎的证物,在他掌心发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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