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,像金属上滴答的指针。机库的灯影在水汽里拉长又抽回,像有人在黑暗里反复试笔。李焱把手放在驾驶舱边缘,手心里有旧茧,还有新鲜的油渍。他指腹蹭过一处细小的刮痕,那里有人用刀刻了几道,像是在记号。他嘴角微动,却没有笑。
“醒了。”外头传来粗糙的声音,像磨刀的砂纸。老张的手套敲在甲板上,声音短促。老张总是这样,说话便是干活的节奏——没有多余的客套,句尾像是命令的余音。李焱抬头,灯光照在他鼻梁上的旧疤,像一道被时光压扁的折痕。
“今天的名单呢?”李焱把手放回舱口,动作缓慢却不含犹豫。他的声音平静,带着那种长年在机甲里磨出来的干涩。老张翻了翻平板,指尖有烟味和机油味交缠。
“有人看好你。”老张说,像是在交接刀片。话里没有温度,像冬日罐头里的蒸气。李焱把头埋进防风毡里,鼻子嗅到一股清冷的硅胶味,那是旧人的气味——每次他来,气味都不曾变。
舱盖合拢前,他摸到一小块布条,塞在座椅缝里。布上有儿童的蜡笔线条,红色和蓝色搓扭出稚拙的太阳。他的手指不自觉用力,指甲把布角拽出一小截。那一刻,空气像被压扁。李焱记起有人在训练场上对他说过的话,轻得像羽毛,却比刀还冷:“带着他们回去的人很少有归来。”
舱盖终于下降,金属与胶条摩擦的声音清晰,以极小的间隔敲击他的心。屏幕亮起,白色的数据流像针线,缝合他的意识。操作界面里出现的第一个字,是序列号。数字排列像一行眉目:0427—199。李焱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比划,像在触摸旧友的脊背。
“联通确认。”一个中性声音从后座扬起,语速匀称,像机器念稿。李焱没有答话。他沿着HUD的边缘看见一枚钉着的小匣子,透明塑料里压着一束褪色的发丝。发梢有灰,末端像被火烧过。李焱指尖死死掐住那束发,关节发白。记忆像漏风的玻璃,突然碎成片。
短。急。警报。红光像虫子,从四周钻出。老张的喊声裹着风直接把空气撕开:“焱,监听爆了!外场还有动静!”他连词都咬碎了,像用锤子敲字。李焱咬了咬嘴,舌尖尝到金属的味道。
启动序列一点点爬上屏幕。每一步都是节拍。燃油泵的嗡鸣在胸腔里回转,像有人从骨头里拉出来的弦。李焱按下最后一键,手指微颤,但动作坚定。舱外传来机械的回声,机甲的膝关节第一次伸展,像醒来的巨兽慢慢试脚。
他看见了显示中跳出的目标名:NEXUS—07。这个名字像刀刻在他的记忆表面。李焱的呼吸更短,像被冷水浇过。他把视线压低到控制台的一角,那儿,一个小小的二维码贴纸反光,条纹里印着他的旧编号。他记得那串数字,是他被删除那晚的灯牌号码。
通讯频道里,公务员般的女声稳得不合时宜:“序列匹配确认,宿主焱,准入等级——致命。”话音落下,留下一条冰冷的余音。李焱的手在操纵杆上握紧,指节鼓出两个小包。他没有说话,只在心底把一串名字记清楚,然后缓缓闭合了手。
舱盖彻底合上,外面的世界被抹成沉重的黑。金属外壳在雷雨里发出低低的磨擦声,像有人在外面用刀子磨砺意志。李焱听见自己呼吸里的每一声,都带着金属的回音。他把头埋进座椅,像是在跌入一个熟悉的坟穴,然后瞬间抬起,眼里有光。
机甲迈出第一步,地面被踩出的泥土像被撕开的布条。镜外一个小小的塑料士兵被风吹起,翻了个身,然后被脚踩成了平面。那一刻,李焱没有移动嘴唇,他把名字吐在舱内的空气里,声音像刃子:“开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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