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的雨像有人轻轻撬动了弦。顾榆站在旧厨房门口,手指还带着米粉的干涩。门板开得吱——一声,长得像岁月叹息。她没有抬眼看郝言,只把从箱底掏出来的信封摊在他脚边,纸边的褶皱像个旧伤口。
郝言蹲在台阶上,裤脚被雨水打过一圈黑,手里握着一根烧糊的筷子,指节白。他的声音像石头磕在碗缘上,“你来干什么?把旧事翻出来干嘛。”话里没有气势,只有粗糙的贴着皮的声带。
顾榆轻轻吸了口气,把信封的一角拨开。信里是一张小卡片,字迹匆忙又工整——是儿子小时候学写的名字,下面还糊着一小圈墨迹。她的指尖抖了一下,墨渍在皮肤上染出一朵湿暗的花。
厨房里留着一种旧油和茶叶混合的味道,连茶杯上的圈都被时间磨成了褐色。顾榆把卡片放回信里,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小小的木片。木片上有刻痕,像是用剪刀边缘一划一划的,字不全,是孩子名的一半。
郝言终于抬头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温柔,只有被长期硬化的歉意。“我把它放在桌子下面,每晚摸一摸。听见没?摸一摸就像他还在屋里。”他的话很短,但每个音都像锤子。
顾榆的笑声淡,像窗外错过的一列车,“你摸了十年,还没摸出个结果来。”她把木片举到光下看。刻痕之间填着灰,灰里有头发——是白的,像老旧毛衣的线。
阿莲从屋后拐角探出头来,身上带着湿土的味道,她的腔调俚而直接,“别作样子了,两个大人,谁能把心丢到地上去捡回来?放下就放下,别再弄那一套了。”
话像一根针,戳在顾榆胸口。她闭了闭眼,鼻子里是潮湿木头和汗水的混合味。手指在木片上滑了一圈,指甲边缘刮出一道细白。她低声说,“你知道那天我做了什么吗?我把午夜福利视频所有的照片——全都撕成条,烧在后院的罐子里。火不大,吹一吹就灭了。”
郝言冷哼一声,“你以为烧了就没了?我在桌子腿里把他的名字刻了三次。晚上摸一摸,像是在算术题,算他是不是走错了路。”他的手抬起来,不自觉地在空气里划了几个圈,像在摸那不存在的桌腿。
顾榆缓缓俯身,把右手伸进桌腿的裂缝里。木头干得可以刺出灰烟。她的指尖碰到一个小东西,抽出时,手心被尖的一点划出细血,热的,像新生的记忆。血珠滚到木片上,顺着刻痕停住,那一刻,屋里仿佛静成一个没有回音的罐子。
血点在木片上扩散成一朵褐色的花,像被按在旧相纸上的印记。郝言的肩膀一颤,声音变得很低,“你还带着他的血。”他把脸凑近,那表情突然像个陌生人,既害怕又贪婪。
顾榆没有抬头。她把木片放在掌心,握紧,然后放开。雨打在屋顶,节奏均匀。她慢慢走到门口,把手伸出门槛,想把木片扔进前面的浅沟。肩膀僵了一下,手腕一抖,木片从指缝里滑落,撞到石头上,发出清脆却短促的响声。
那一声像一根针扎进了所有的耐心。顾榆回头看着屋里两张面孔:一个人粗糙地哭,一个人沉默地看着她。她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干净,“我以为割舍是一把刀,可它只是个空洞,里面装着你们晚上摸不着的名字。”
木片在石缝里打了个小转,随水流慢慢被带走。它没有沉下去,像什么也不愿意去到深处那样,漂着,踉跄,最后被一片油亮的垃圾袋挡住。顾榆看着那个被挡住的背影,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,呼吸都短了。
她转身的动作里有决绝,也有掺杂着旧习的软肋。门关上的时候,郝言的声音在后面,低得像从井底传来,“别问我放不放得下,我放不下,也是你的事。”顾榆的后背没回头,雨在她发梢上挂成一串串小珠子,落地时又碎成渗进去的暗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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