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两点,控制室的钟像是被海水浸透,声音迟缓又重。窗外雾把灯罩成一摊乳白,船闸的警示灯在雨里吐着冷光。阿强把外套的水珠甩到地毯上,脚步粗重,像是把空气也踩疼了。
“又来一条小艇。”他把目光甩到屏幕,嘴里没耐心地吐字,“靠岸那儿,靠近三号栈桥。”
沈远推了推眼镜,手指在键盘上没有声响地敲出一连串坐标。他说话慢,像把每个词儿都咬碎了再吐出来:“影像放大。风向偏北二十七度,涌浪叠加——看那边,船身不稳。”
阿强抽起对讲机,口音粗粝:“值班的人出去看看,别在这儿当观众。岸上那条小通道,灯坏了,我去拉绳。”
外面雨打在铁门上发出细碎的响。沈远没立刻跟上,他把杯子里的咖啡抬到鼻子边,闭了两秒。杯子里有薄薄的一层油渍。屋里的荧光灯一闪,像是有人在老小说里剪断一段胶片。
阿强回头,抖了抖衣服上的毛边,看见桌上散乱的文件夹,随手一推,名字簿翻开来,一个旧的贴纸从中掉出。沈远的手先是停在半空,像是被什么拉住。
贴纸上是褪色的彩印照片——一个小女孩抱着纸船,嘴角弯得很自然。她身后的海,和现在窗外的海一模一样,灰得不见边。沈远伸手,指尖触到照片的边角,动作太轻,像怕把什么撕破。
“这是谁的?”阿强问,语气里有责备也有好奇。
沈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有几行小字,墨迹被海水冲刷过,几个字还在挣扎:“不要告诉别人。”他的呼吸一下缩成一条细线。
阿强皱眉,“这年头谁还写这种事儿?”他把照片拿过去,目光粗糙,像是在辨认一块破布的纹路,“怎么看着眼熟。”
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,短促。屏幕亮出一个名字:小周。阿强的手微微一顿,声音放慢了,“他不是这班的。休息呢。”
沈远抬起头,眼里有一层薄薄的雾。话比平时更短:“她失踪后,我就把换班表改了。留在这儿,远离岸。”
阿强靠在门框上,笑里却没有笑意:“你这是想把自己守成个哑巴?”他走近,灯把他脸上的线条拉长,“把照片交出来,我通知岸上队。”
沈远像是考虑过很多种不被看见的方式,然后把照片折叠得更小,塞进了胸前名牌的缝隙里。动作像是把一根针轻轻插进自己身体,手指回来的时候敛起了血色。
阿强的手停在半空,像是想挽回什么。外面远处的雾号响了一声,低而瘦。监视器里小艇的影子开始拉长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慢慢抽扯。
沈远说:“午夜福利视频报警。现在。”他的声音冷,却不急。像是指令,也像是判决。
阿强点头,动作快得像要把夜赶出门。但他的眼睛不停瞟向那张被藏起来的照片,瞟得有点急,像害怕被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
门外的雨像针,敲在铁栈桥上。有个人影在微光里晃动,远处的救生员把手电照成两条白线。救援艇划开水,留下长长的黑缝。
沈远把手伸进名牌缝隙,摸到照片的边。他没有把它拿出来,只是用指尖按住,像按住一个还在哭的孩子。
他把对讲机放到口边,按下了那颗冷冰冰的按钮。手指不抖,但声音里带出了一种割断后的清晰:“三号栈桥发现可疑救生用品,疑似有人落水,立刻增援。记录时间——零二点一七分。”
话说完,他没有把话题拉回来。屋里的钟继续走,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手。雨声、风声、救援艇的马达声叠作一层,压在胸口。
阿强走向门口,回头时没多看沈远一眼,只丢下一句:“等等别慌。”
沈远把照片压在名牌下面,像把一片薄薄的玻璃盖在伤口上。他看着窗外那道白色搜寻灯,灯光每隔几秒就扫过一次海面,像是在问:谁藏在这深水里?
他没有回答。只把那张有着笑脸和纸船的照片更深一层地贴紧了胸口,指节发白。门关上时,照片被名牌边缘挤出一点点,露出一角纸船的翅尖,像是从衣服里冒出的一把小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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