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城市的霓虹拉成了细线，顺着玻璃滴下来。工作室里只剩一盏台灯，黄得像旧照片。陈野坐在画桌前，肩膀硬得像箱板，手指在铅笔杆上绕了又绕，像是在绕开一个名字。

门被推开，身份证般厚的人影挤了进来，夹着湿气。小胖一边脱外套一边嘟囔：“老陈，别再跟空白较劲了，咱得交稿啊。你连稿费都打算用来买泡面了不成？”

陈野没有抬头。他把铅笔按在纸上，指节白。桌上一堆稿子像被风吹塌的屋檐。小胖把一只小纸盒丢到桌角，声音在纸和木板之间滚了两圈，“这哪来的？”

两人打开盒子。里面只有一张单页，厚得像心事。纸的边缘有老旧的霉斑，墨香里混着雨和灰尘。画面是楼梯——斜上去的，阴影里有一个小人儿的背影，下一格是一个靠近的眼睛，瞳孔里涌动着纹路，像真实的水。

小胖伸手，指尖停在那只画得极细的手腕上，笑声里带了点不自然的颤抖：“你看这线条……老天，这手腕上的小绳子，我记得小时候隔壁玲子也戴过，红线交叉那种。”

陈野的手忽然动了。他的手背碰到了那幅画。纸是冷的，但指腹传来一股暖意，像是炉子里熬过的汤。视线缩回到那只画里的手上，那里有一条小小的绳结，打得紧，线头翻出一点白茬。

他下意识卷起袖子，手腕上果然有一道白色的旧痕，像是绳子磨过留下的。那是十年前的旧伤，那个他一直不愿提起的夜晚。空气里某个角落塌了一下。

小胖的笑声停了。他的声音变了，像松了弦的吉他：“老陈，你别耍心眼了，这页纸是哪儿来的？谁给你的？”

电话在桌上响起。编辑的声音从屏幕里挤出来，冷冷的，条理清晰：“稿子呢？别告诉我又要拖——”陈野看着那张画，再看向窗外被雨拉得长长的影子，回答只到喉咙里。

他把画摊平，指尖沿着楼梯的铅线走。每贴一笔，他的心口就被轻敲一次。线条接上线条，台灯的光好像被拉长。室内的钟嗒地小声，像没被安排到这一幕里的观众。

最后一格的眼睛，他没有用橡皮。他直接用墨笔补上一条细线。笔尖一抵，纸面震了一下。那滴画中的泪，慢慢向下，变成了真实的湿点，渗到了他的指缝里。湿冷窜进血管，恍若被钝器敲了胸口。

小胖吸了口气，声音像是咽回了半个世界：“点子不对，老陈，这东西不该留在屋里。”

陈野没有回答。他把画拿近，眼前那只画中的眼睛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生光。然后，纸上的墨线像被风拨了一下，嘴巴在最后一格里合拢，翻成了一个字。字很小，像是被压在针下。

“回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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