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池边的薄雾像一条睁不开眼的河,漂在拐角的芦苇里。章青把手撑在栏杆上,手背的青筋缓慢跳动,像水里的鱼,没出声,也没力气挣扎。风从远处掀来一片纸屑,落在他的掌心,像一封拆过的信。
老赵进来时脚步不稳,木屐和石阶碰出短促的节拍。他把东西放在欄上,动作粗糙得像剥开的茧皮。“少爷,”他抬眼,眼底有点藏不住的急,声音像碾碎的砂。“有人来了。说带了东西。”
章青没回头。昨夜他又梦到那条巷口,梦里有烛光,有酒杯碰在一起的冷响。梦里的人笑着把手放在他后颈,指甲凉得像刀。他在梦里也听见自己的呼吸,急促,像镇上的钟漏。
沈谦来的时候,脚步比老赵稳,衣袍挨着风低声摩擦,他带着纸卷,折角还湿着夜雨的痕迹。他说话有节,像在排布字句。“章兄,”他说,声音里有一种书斋的寒,“君子有言:旧事不可追。但有些东西,不拿出来,便永远只在口里哽。”
章青终于转过身。面色平静得近乎透明,像冻透的湖面,但眼底有一条暗流。他伸手接过老赵的包裹,手指摸到的是布,布里有个硬物,冷,带着松脂和人发的味道。
他拉开布,先看见一撮头发,细长而干燥,拇指和食指几乎贴得一起去量那份距离。头发里夹着一枚旧铜钗,钗柄被磨得光滑,像是常年放在掌心的东西。钗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,像是被某种决绝的力道折过。
沈谦垂下头,呼吸变细。他打开纸卷,纸上只有三行字,笔迹瘦而急:‘若孤灯还在,请别为我等灯灭。’章青的手在颤,一点点。老赵咧嘴,仿佛要笑,却又像被什么绊住,笑止在喉。
夜色在窗外拉长,荷叶上的水珠被风吹得急促。章青读着那三行字,像读着一件死去的衣服的缝线。他把钗放到唇边,嗅见了一阵熟悉的香——不是花香,也不是泥土,是某个夏天被火烤干的藿香,那是她曾在书页里夹过的气味。那一刻,他像被扯开了皮,疼,却清醒。
“她走了。”老赵低声说,像在交代一个债。声音里有歉意,也有解脱。章青把钗握紧,指节冒白。“走了就走了,告诉我为什么。”他的声线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掷入水里,圈圈散开。
沈谦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合上纸卷,像合上一个案牍。“信上写的并不多,但字里有未说完的事。”他抬眼,看着章青,语速慢,像在给一句话做注释。“她留下两样东西:这钗和这句话。其余,留在她的背影里。”
章青忽然笑了,笑得干裂,没有声息。他将钗放回布里,像把心事塞回胸腔。风推开窗,带来远处鼓楼的钟声,钟声短,像被人咽住。章青从怀里摸出一条细红线,是早年她给他结在袖口的那一段。他把线系在钗柄的裂处,手指动作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
老赵忍不住问:“那午夜福利视频——”话到半截,他收住了。午夜福利视频要去找她?要报仇?要把她掩埋在句子里?这些词都堵在屋檐下。
章青听见自己的心跳,他把赤红的线拽紧,线断在指间,血珠没有落下,只在皮肤里摁了一个深色的记号。然后他站起来,屋里的光贴着他背影,像刀沿。“她既然离开,”他说,声音低而冷,“那就把她留给夜去带走。我要问的是,谁把这条路封了?”
屋外的风停了。所有的声响在那一句话后褪色,剩下的是一个突兀的空洞,像折断的弓。老赵的喉咙动了动,沈谦的眼里有微微牵动,像把最后一页翻过去却看见了背面写着名字。章青站在窗前,钗在手,红线断端还温着血。他没有回头,也不需要回头,屋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,照出他脸上那道冷峻的轮廓,像刀口划过的新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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