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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已经沉下去了。村口的老槐树像一双张着指节的手,影子在泥路上抖动。沈行把灯笼往前一探,纸灯芯里有个小虫子在挣扎,光一晃一晃,像心跳。他听见屋里有东西在转动,绷紧了肩膀,手指在符囊上摩挲,指节发白。
院子里的人靠在门槛上,说话像磨刀:"老沈,你这回能行不得——"粗声带着乡音,词短,句尾常拉长。沈行点点头,没接腔。他看到桌上的饭碗里,勺子横着,滴了半点米汤。空气里有陈年的腥和草垛的霉味。
屋里,孩子的床被掀起一角,床单像抓破的云。沈行蹲下,手探过去,指尖触到的是冷。冷里有硬块,是什物。摸到一撮头发。他瞬间直起身,呼吸凝成雾。他把那撮头发翻到了掌心——是黑亮的,末端有旧血迹。
屋檐下风吹来,吹得灯笼口哧地一声。老道士缓缓走上前,长衫衣摆摩擦石板,声音不急不缓:"你看清了再说。别让心先乱了眼。"他的话像砍柴时的斧声,干脆而有重量。沈行把头发放回掌心,像放一只活物。
他记起母亲出走那夜,门上挂着一枚旧人字扣。母亲说那是护身的,现在已经丢了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去摸胸前,空空的。他发现自己连呼吸都不敢太深,怕把什么吸进胸里。
忽然,有人在屋后低声哼起摇篮曲。声音很轻,像压在瓦片下的水。沈行的耳朵立刻撑起来,心跳被节拍钉住。他一步一步绕到屋后,只见泥地上有一排小脚印,浅浅的,直通向后院的井边。脚印里有指甲划过的痕迹。
"谁会半夜哼这曲?"徒弟突然脱口问,声音带着颤。徒弟总爱用问句填满空白,话里有急促的恐惧。老道士把手按在推门上,手背上的青筋像小路。他垂眼看脚印,又抬头看沈行,眼神里有东西像是白炽丝在燃——很亮,但又不温暖。
他们沿着脚印走到井边,井口盖着破木板。沈行抬脚,轻轻一掀,发出干裂的哐啷。井口里,黑得像吞下了光,里面湿冷上来的气味带着死人衣服的味道。徒弟往里瞧,脸色一瞬抽动,退后一步,嘴唇颤抖着:"有东西……有东西挨着井壁,像人在蜷着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,音节断裂,像被绊住。
沈行弯身,伸手进井,手套碰到湿滑的布。布下有小小的物件。他把布抽出来,是一只布老虎,眼睛掉了一颗线头。老虎肚子里塞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有字,字是他小时候写过的潦草字迹——那字是他给自己的署名,用的绰号。瞬间,胸口像被人钝物顶住。
空气里静了下来,连槐树叶都不再抖。老道士的声音像远处钟:"这并非初来,你们以为鬼是陌生的?"他说完,伸手去摸井边的泥。泥里有手印,大小正合一个孩子的手掌,而那掌纹里,竟然有一条熟悉的深线——像他母亲常说的那一道刀疤。沈行的眼里突然有光,但那光里混着没来由的刺痛。
徒弟大叫起来,话像被扔出锅外:"他喊的名字,是你母亲的名字!"沈行站在井口,听见那名字像沥水从他胸口滑下,带着旧痛。他想要后退,却发现自己脚踝被什么东西绊住。低头一看,那里绕着一根细细的布条,布条的结结处,有一只小小的人字扣,锈迹斑驳——正是他记忆中那枚丢失多年的护身扣。
他拔手去摸,感觉被寒冷吸住。老道士的脸色一下子沉了,他掏出符,手指颤得更快,像在翻旧账。沈行抬起布条,那枚扣子在灯光里闪了瞬。扣子背面被刻了字。那字,赫然是——他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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