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分成细条，像被硬物刮过的纸。灯光在玻璃上堆起一格格的亮斑，室内只有一盏台灯，黄得像旧账本。罗言坐在沙发的角落，手里拈着一枚茶杯的杯柄，动作轻得像磨砂纸上的指纹。他的呼吸不急不缓，指节微白。桌上有一只透明的塑料盒，盒里躺着一只小布鞋，鞋面已经褪色，鞋带有咖啡色的痕迹。

李军踢门进来，鞋底的雨水带进一条黑线。他站着，背靠着门，手撑着门框，像一把随时会收回的刀。声音粗哑，带着北方口音和不耐烦：“罗言，别绕弯子。我来要个交代。”短句，没余地。

罗言放下杯子，杯中茶面起了薄薄一圈油花。他抬头看了李军一秒，目光里有条不走的线条，像测量的尺子。“你要的交代很早就准备好了，”他说，声音平静，语速有一种学究式的韵律，“只是你从来没想过，要交代的，可能不是你想的那一种。”

李军的手攥紧，指甲在掌心里画出白线。他一步一步走到桌前，像拿主意要拔刀。“别绕我，别装高尚。你坑过我多少次我都记得。今天别耍花招。”他说话快，字句里带着刺：“你凭什么把我逼到那一步？凭什么？”

罗言伸手，打开了塑料盒，动作温和到几乎礼貌。他把那只布鞋放到李军面前，鞋尖指着他。屋子里只剩下雨和布鞋的气味。李军的嘴唇动了，像想吐却咽下。“这是……她的？”他问，声音里有错愕，有撕裂。

“不是她的，也不是你的，也不是谁单纯拥有的东西。”罗言的指尖在桌面上敲出一连串干脆的节拍，像在算账。他从抽屉里抽出一页纸，慢慢展开，纸上有孩子的出生证明，名字被改过，字迹工整得没有一丝颤抖。李军眯起眼，像被热的水烫到了声音里：“安然？你给他改名了？”

罗言笑了一下，笑不出声来：“我给他取了个不带伤疤的名字，改了证件，找了伪造者，换了身份证，安排了学校，交了所有学费。十年下来，你以为我每天都没睡吗？”他的话像是排好了的账单，一项一项砌上来，冷彻心底。

李军忽然几步上前，拳头砸在桌沿，杯子震了下，茶溅出一串小点。短短的话像碎石：“你做这一切，为啥？为气？为权？为谁？”

罗言放下所有的动作，把手指放在那张改好的证明上，指尖压出一个小小的褶痕。他看李军的眼神不再慢，只剩下坚决——像一把掷出的石子，不能收回。“为她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不是为你。她在牢里喊你的名字，那天你听见了吗？你以为她会等你回来救她？你以为把她推得那么狠，她会替你守着孩子吗？”

李军的脸瞬间抽搐，像被冻住。他的声音忽而破碎，像被刀切开的布条：“她……她不是自愿的。”

“她没有自愿。”罗言把手指按在那个褶痕上，好像压住一个名字。“你走的那晚，她的手还在门上抠着痕，指甲里有你的血。”他说这句话时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。李军的喉结猛地动了一下，像被人提起又松开。

屋里突然沉了，雨像被收回了声音。李军的眼里有液体在打转，但他咬着牙，不让它出来。他垂下头，声音变得更小，更像在和自己说话：“那孩子……他现在在哪？”

罗言抽出手机，按了一个录音键。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一条冷线。录音里传出一个小小的声音，带着睡意和问号：“爸？”那个音节断得像被风吹断的线。李军的一个眸子猛地睁开，像是被扯到了深处。整个房间里只剩下那句“爸？”在反复，又反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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