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像洗不干净的窗帘,街灯把水珠拉成长短不一的银线。林亦在站牌下站着,黑色风衣的领口湿了一个圈,手里那只塑料袋里热气在指缝边凝成薄薄一层雾。她不看表。手指在袋子上摁了两下,像在按住什么。
小巴来了,刹车声像木头撞击。司机阿伯伸出头来,嗓门里带着镇子口音:“小姑娘,快点上,今天雨大,车会挤。”他的手粗糙,指节上有黑色的油渍,指甲短得像削过纸的铅芯。
车厢里挤着晚班的人,暖气开得低,塑料座椅发出旧闻的味。林亦找了个角落坐下,把袋子放到膝上,纸盒里的包子在蒸汽里闪着光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被雨刷划出的模糊世界,像被磨过的照片。
一个老太太挪了挪凳子,声音像屋檐下垂的铁:“小丫头,抱歉,能借你看一眼——”她递上一张折得发软的信封。字跡是孩子的,歪歪扭扭,末了还粘着一小片枯叶。老太太的手指颤,声音里带着不确定,却很急。
林亦接过信,指尖贴到封口,纸有温度。她没有立刻拆开。车窗外的灯光像刀刃,切过纸边,投在她的手上。她想起医院的长灯,白光与滴答声,想起被唤作“林医生”时那句毫无重量的“谢谢”,像是从别处借来的。
“是你救的他吗?”司机把话塞进来,直白得像一个钉子。林亦的回答收得很短:“是。”她说这话时没有抬头,声音低,像锁好门的样子。老太太闭了闭眼,嘴里念叨,像念一段不全本的经文。
她把信抽出来,摊开。最先看到的是一张小照片:照片里的男人靠窗,笑得不完全,是那种笑到喉咙发紧才停下的样子。照片背面,幼稚的笔迹写着一句话:你是他最后说的名字。文字下面有两行牙印般深的折痕,像被拽过。
那一句像手放到她胸口。林亦的手指僵了一下,纸边缝出一个小小的划痕,疼是浅的,却立刻向四周扩散。车里有人笑,声音突然远,像隔着厚玻璃。她记得病房里那张床,记得被插满管子的他,记得他嘴唇干得发白,像是想把什么咬回来。
老太太站起来要下车,眼神落在照片上,突然很温柔:“他走的时候,说了你的名字,孩子,别以为没人知道。午夜福利视频这些老骨头就知道,什么样的好。”她说话慢,带泥土味。司机把手搭在方向盘上,刀鞘般短促:“有些东西,会把人扯回来。”
林亦把信折好,封回原状,指尖压住那枚枯叶。窗外雨声像针,一个一个落在车顶。她的呼吸跟着雨的节拍变得浅而紧。手里这封字很歪的信,像一枚不该放在心口的硬币。车到站,她站起来,声音像换气:“站在桥下。”信纸上,孩子的最后一句话这样写着——七点,桥下。她没有回答,合上伞,雨水把字迹拉长,像溶解的诺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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