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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面像一片翻了底的墨,风把废纸和几根黄草吹到码头的石阶上。厉元朗站在灯影边,手里拈着一支早已发软的烟。烟不点,他也不动。夜像一只等着咬人的兽,呼吸里是咸味和油脂的腥。
“干嘛站着发呆?把人吓着。”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暗处伸出来,带着港口特有的咸腔。男人拄着长桩,手心黑得像能搓出煤来。
厉元朗合上烟,动作轻得像是在放回一则旧账。他的声音低而平,“把仓里那箱拿出来。”
粗人哼了一声,抬动箱子。木箱咯吱,里面有潮气和旧纸的味道。箱盖一掀,一页页折得生硬的账单,然后是一卷细小的丝布,边角缝着针脚——是儿童的手工,针迹斜扭,不像熟练的手。
他伸手去拿,手指先碰到一张褪色的纸。纸上是笔迹,笔墨像被水揉过,字仍然倔强地站着:‘给元朗留着——’下面有个印章,印泥发黑,边缘有晕开的一点,看清楚时,厉元朗的手竟然抖了一下。
“印章?”粗人凑近,眼里带着好奇,也带着一丝不信任,“你还留着官印玩把戏?”
厉元朗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在那章印上停住很久,指尖贴着字缝,像是想从纸里刨出声音来。灯光把他脸的一半拉成了另一个人。
纸下还有一张小纸片,折成很小的四方,像是为了藏住羞耻或者秘密。厉元朗的指甲沿着折痕划开,呼吸一点点缩短。纸片展开,是一幅孩子画的粗糙房子,下方几个字母——“阿朗”。字写得歪,最后一个“朗”旁边有一道深浅不一的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。
粗人收声,下一秒又咧开嘴,“这娃儿还会写名,谁家孩子?”他说着,嗓门里带了点揶揄,却又怕动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
厉元朗的嘴唇像被针轻刺,他缓缓把那叠账单抽出,整齐地摊开。账单底下,夹着一张更薄的纸——那是一份转让书,字是他自己的字,他的笔跡没有任何华丽,平实得让人更难受。转让书上写着日期,和一行小小的备注:‘换取离港名额一份’。
纸上的墨已经开裂,但字还真切。厉元朗像被刀割开了皮,骨头里出现一个空洞。他记得那年晚上,灯下有人把一枚印章往他手里推,他记得当时有人把话说得柔软,“为你,也为孩子,换个远路。”他记得自己怎么没有说话,手怎么稳稳把章盖下。
粗人的笑声碎了一地,“你这不是自己签的?”
厉元朗闭上眼睛,亮处的世界像被刮去一层漆。他伸手去摸自己指节上的老茧,心口却空落落的。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下,风吹起箱沿的一页,翻出一张照片,照片里是两个孩子,一个抱着风筝,另一个抬头笑得像春天。照片的背面,压着一小撮头发,像是被人匆匆剪下再包好。
他认得那笑,像是自己的断面。他认不得那头发是否属于他所有的未来。
这时,有人在更远处叫了一声名字,声音平静却有重量:“阿朗。”极短,一个字,像把锤子敲在心上。
厉元朗的手猛地收紧,把照片和纸片塞回箱底,手掌发白。他的呼吸回到胸腔,却觉每一次都沉重得像要把骨头压碎。他把箱盖合上,声音贴着齿缝,“把那箱扛上去。”
粗人一愣,接着照办,但他的手停在门槛处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他刚听到的名字。厉元朗站在灯下,像一棵树被剥去了年轮。夜风刮过,带来河上的凉和远处人家的炊烟。
他举步向外,脚步沉稳而迟缓。那声“阿朗”又断又远,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扔上来的石子,落在胸口,回响不去。离开灯影的瞬间,他把袖子挽得更紧,手指压在空空的口袋上——那里本该有一个人的温度。
他走出码头,背影被灯光削成了两个,前方的路像被刀切过,清晰而无情。身后,箱子被拖上木车,轮子吱呀,像在数着欠账的年代。
他没有回头。身后有人低声说:“若是想真刀真枪的还账,明天黄昏桥下。”
厉元朗的步子停了一个瞬间,像被什么东西抽住,但他没有回头。风把一个纸屑吹到他脚边,上面是小孩子那歪歪扭扭的“阿朗”。他弯腰把纸屑拾起,指尖触到隔夜的泥土,余温残留。他把纸摺好,卡进自己最深的衣襟。
他转身,向桥那头走去,脚步在石板上敲出节拍。暮色里,他像个欠债的人,走向一场可能还不掉的清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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