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像被撕开的布，火光往里钻。每一次炸裂都把天撕出一圈橘红，玻璃上留下一条条短促的白线。屋里只剩下煤油灯软软的黄，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。她坐在旧编织椅上，腿还没长直，手指沿着椅背的裂纹走来走去，像是在数夜色的缝隙。

他蹲在小桌边，动作像削苹果皮，慢。手指上有黑色的烟末，指甲里还有白灰。他没有看她，只把一个小铁盒从抽屉里摸出来，盖子有锈斑，摩擦的声音在暗里格外清楚。她抬头，眼睛里有光，像是想把那声音记住。

"别动。"他说，低。短。像扔石子。那一句丢出去后，屋里的空气立刻被分成两半。她合了合唇，声音像细线。"爸……会不会很危险？"

他停了一下，手上的动作没停，像在找什么。声音变得不着痕迹地柔和，带着泥土味儿的倦意："危险就危险。咱们就呆着，别招事。"他说完，目光落在窗外一簇焰火，又迅速移开，像怕被人看穿。

她伸手去想拿那铁盒，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。盒子打开，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颗小小的乳牙，牙齿被岁月磨成象牙色，边缘还粘着灰。照片的眉眼被一圈灰烬揉成了皱纹——她坐在那里，是个更瘦的脸，微笑里有一条被烟火烧出的缺口，像被拿针刺过的布。

她的指节白了又红，声音像在别人的屋顶低声唱歌："妈呢？"衣角颤了下。她不是小孩子了，问话像是在考验他能不能说真话。

他把照片压在掌心，手心有细小的颤动。很久，他才把话吐出来，每个字都很重："她不在了。那时候，人多，跑得快的走了，慢的留了下来。"他把眼睛挪到牙齿上，像是在数它的边。没有安慰，没有花样。只有这样一种把事情剥干净的方式。

屋外的广播嗡嗡，断断续续，像机器咽着气。突然一句名单划过，音色被火光拉长："请——三栋——安置名单——林——"声音像手指掐住了脖子，她的名字还在看不见的地方等着。她的肩膀轻轻一颤，像被扯了一下。

他听见了。手里那颗小牙被他夹得更紧了，能感觉到它的冷。他没有立刻松开，也没有看她。"别出声。"他把话挂在空气里，像扔下一件旧衣服。然后，他做了件孩子会做的事——把牙放进了她掌心。他的拇指压得有点痛，指节白得像纸。

她盯着那颗牙，眶里有湿光，但没有哭出声。外面又一簇火光炸起，光影在她手背上跳动。她突然把牙放到鼻子前，深嗅了一下，像是在闻某种证据。烟灰在指缝里落下，落在照片上，像新添的裂缝。

"如果他们叫你名字，你就别跟着。"他的话又短又准，像一把刀切开夜。"藏到最里头的楼道，别出头。懂吗？"他又重复一次，像怕她没记住。这回声音里有汗，还有藏不住的颤。

她把牙捏牢，像是捏住了一根线。她抬眼，眼睛里没有委屈，有的是一种算清楚的冷静："那你呢？"这句话像问账，也像把一把尺子量向他的胸口。

他闭了闭眼，眼角堆着一层不合时宜的红。动作突然快了起来，像被拉了一下绳子。他把灯吹小，再往窗帘里塞了一层布，像是把自己也裹了起来。"我走楼道后头，等半小时。半小时你出来，没了我就上去找你。"他说到这儿，声音里有裂缝，但他硬着头皮不让它扩大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敲得急促，像在数脚步的时间。三下、四下。每一下都像在敲她的牙齿。她把牙塞进衣兜，指尖顶着布，牙的冰冷在掌心里安静地发动。她没有笑，也没有哭，只有空气的温度被按得更紧。

他把手搭在她肩上，掌根的温度是暖的，但夹着硬。外面的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，像两条要分开的线。他的唇轻贴她发间，嘴里只说了四个字，像最后一锭物件的名称："别怕。"短促，生硬，却像锤子敲在铁上。

门外的敲击又一次停了。屋子只剩下煤油灯的细喘和远处广播里拖不干的名单。她把手伸进衣兜，指尖摸到那颗牙，一点一点地把它攥成了拳。窗外一束火光爆开，光里，一个裂口般的笑容在照片上亮了一下，随即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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