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又细又瘦，沿着街灯的边缘滑下，像有人在玻璃上慢慢磨字。沈秋水站在殡仪馆的铁门外，雨点敲在他肩膀上，他没有抬手挡，也没有快步走进。手上那枚已经磨平的戒指，冷得像旧账本的封面。

门在他背后咔哒合上，灯光把人影拉长。大厅里有消毒水和旧报纸的味道，墙上一排植物枯黄，叶尖垂着像忘了名字的信。老秦把棺材推到灯下，手掌厚实，动作带着惯性的粗糙。

“这就打开？”老秦的声音像压着烟的铁锤，话少而结实。

沈秋水点头，脸上没有表情。近光下，他看清了老秦的牙缝里还夹着一点没嚼完的东西。老秦不客气，把手伸过去拉起棺盖。

盖板吱一声，木味和腥味一起跃出来，像有人拉开封印。室内的灯一瞬间明得刺眼，皮革棺褥的褶皱里堆着口香糖大小的灰尘。尸体侧躺着，被折叠的手入扣，脸色像纸上没拧干的灰。

沈秋水的手在口袋里摸索，拇指指节有一道旧疤，像是小时候被玻璃割的。那手指停住了很久，他看着尸体的颈项，目光越过缝合线，越过颧骨，最后停在一只被折回的手上。

那只手里，有一张小小的照片，角被夹在指缝里。照片是他和她，夏日光线下的一张合影，背后有人用细笔写了几行字：明日，零点三十分。——别来的话，算我输掉一回。

老秦咳一声，声音里有尴尬还带着笑，不像笑：“这玩意儿放尸体里，不值当啊，秋水。”

沈秋水的指甲像在纸上划过，发出不协调的声音。他没有马上伸手去抽照片，而是把视线落回那被缝合的指节上，指尖的肉边有干结的黑色，像是别人的字在他皮肤上落了墨。

他终于把照片抽出，纸面还留着潮气，笔迹歪歪扭扭——像孩子，也像喝醉的人。字下面有一道淡淡的指印，红得不真实。沈秋水的胸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了一下，呼吸滞了一拍。

“这笔迹……”他低声说，声音里没有力气，却像刀子切过去。老秦移近，眼里闪出一丝不耐烦：“认得就认得，别演了。我告诉你，处理费先给清楚——”

沈秋水打断他，话里没有回旋：“这是我的字。”话落，他意识到了——这是他去年在酒醒后写下的字，那张纸是他丢失在别处的残页，他断断续续的承诺，字迹在尸体里重生。空气变得沉得像沉箱。

老秦的手想要去抢照片，动作粗鲁，话出口更粗：“你要把这当证据就留下，别拖我午饭。”

沈秋水把照片平放在棺盖上，手指抚过那行字，像抚过一段生疏的琴键。他的嘴唇动了两下，像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吐出一句：“她写的，和我写的一样。”

老秦愣了，手缩回来。大厅里突然静得奇怪，连雨声都变成背景。沈秋水把视线拉长，越过棺体，越过老秦的背，落到殡仪馆后门的缝隙——那里，有一片未干的掌印，潮湿得像刚按上去。

掌印不是老秦的，也不是尸体的。掌心的汗渍里，隐约能看见被压出的字迹：秋水。笔划扭曲不齐，和照片上那行字相呼应，像从另一个时间里对他招手。

他的胸口再次被什么东西猛地碰了一下，那不是痛，像是一种确定——有人在等他。老秦想说话，却被门外一声极近的敲击堵住，门缝立刻被冷风挤开，一半的雨顺着门槛进来。

敲击是三下，节奏不快，也不慌乱，像是回响在骨头里的电话。沈秋水抬头，照片在手指间颤了一下，明日的日期黑得刺眼。他合上眼，像是把整件事情压进肚腹里，然后把照片滑回尸体手心，指尖留下一点热。

门被推开，后廊黑得像刀口。有人站在门口，身影带着外面雨水的光，那个人没有说话，只把手伸出来，掌心空空，却湿冷得像把沈秋水扯回了过去。声音在门外响起，带着他自己未曾记起的音色：“秋水，回来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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