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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的一株老柳树把秋天削成了细长的影子。风从屋檐下钻过,带着湿泥的味道和远处河水的薄凉。小禾站在门槛上,脚趾卷着破袜子,像要把冷缩成一个小结。
老太太抹着手,袖口还粘着面粉。她的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把每个字都从抽屉里小心抽出来再放回去:“坐下。听故事。”说完,她把一只陈旧的木箱推到膝上,箱子盖缘上有一圈磨掉的光。
小禾的嘴小小的,声音像被风挤过:“奶奶,讲哪一个?”
老太太的手指在箱沿上一圈一圈,指甲里带着黑色的细屑。她说话有节拍,像读古老的账:“从前有个孩子,住在柳树下。每当夜里,他听见树叶数脚步,就把自己的影子拿去做生意。”
门外有脚步声,粗短。门被推开,三狗一把扔进来一个纸包,嘴里还嚼着烟圈:“老伯家的猪跑到我地里搅窝了,这算谁的故事?”他放包的动作像丢石头,声音里带泥巴和河里的藓。
老太太没有看他。她用一根针挑了挑盒子里露出的一角线头,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秘密,又像把它当成了晚饭后的糖吃掉:“影子是会发热的,也会饿。它们要东西,换的是——”她停住,指节白得像纸。
小禾靠近些,眼里藏着像是要被掏空的好奇:“换什么?”
老太太的声音变得更低,像屋檐上的水滴:“换声音。换笑容。换你记得夜晚的方式。”她把针插进箱子,抽出一条细布,布上绣着小人儿的轮廓,针迹歪扭,像被急着拔出又插回的心。
三狗嗤笑一声,手背抹去唇边的烟丝:“谁会把影子卖了?能卖钱吗?还能买酒?”他说的每个字都砸在地板上,回音像破碗。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不像责怪,更像是算账:“有的人卖影子换酒,结果连醉梦都忘了。有人换了笑,早晨起来见了太阳也不认得那是自个儿笑的脸。”
小禾忽然把手伸进箱子里,手指摸到了一样冷冰冰的东西,她抽出来,是一只小鞋。鞋底磨得很薄,缝了几针粗线。鞋里有一张纸,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——不是小禾的名字,却有她小时候会哼的小曲。
她的呼吸一顿。屋里像漏气的灯,光变细了。三狗凑过去,手一伸,指尖刚碰到那张纸,便猛地缩回,像被针扎了一下:“什么东西?哎,你们玩把戏呢?”他的话不再有笑。
老太太把针放进了小鞋里,像插上一根针作为结束。她抬头,看向窗外那株柳树。暗影下,一排小小的衣物挂在枝头,像没来得及长大的臂膀。她说:“记住,孩子。影子不是给别人看的,它要你念出它的名字,否则夜里会来把你口里的声音带走。”
小禾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边,纸边刺进了肉,血珠在白纸上散开一朵小红。没有人说话。风经过窗缝,像有人在数数:一、二、三。三狗嗓门压低,话像磨刀:“那孩子最后……怎么了?”
老太太笑了,笑里有冰:“他学会了数声音。每晚数到第三十七个,他就能听见自己的影子在对门那头敲门。但有一晚,他数到三十七,门没开。他数到三十八,自己的嘴里的声音开始飘走,像棉絮被风拽走。第二天,他醒来,能唱歌,但唱的都是别人的梦。”
小禾觉得胸口像被一只手指点了下。她低声说:“那我——”
老太太把针尖顶在她掌心上,针尖冷,刺出一个细小的圆圈。血珠没滴落,像被屋里的光吸进了鞋子里:“你得念清楚自己的名字。记住了就不会走。”
窗外的柳枝抖了一下,像有人从树上摘下一件衣服。小禾听见,像是远处有一个小嘴在她颈后低声念着一个名字——那不是她现在的名字,是一个曾经不再被叫唤的名字。声音柔软得让人疼。
门刮上了。三狗的影子在地上拉长,像一只努力伸爪的动物。老太太把小鞋塞回箱子,盖上,动作干净得像把一件事做成了最后一顿饭:“记住三十七。”她说。她的声音像把门上了锁。
小禾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张沾了血的纸。她念了一遍,又一遍,声音越来越薄,像是被剥去外面的衣服,只剩下里面的骨头。这一次,门外的敲门声来了。不是影子,也不像风。是敲着节拍,耐心,像等着她忘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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