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往下滑，像有人在反复擦拭着记忆的镜面。厨房的台灯只亮了一半，光线被切成一条条短促的带子，落在他削好的柠檬皮上，亮出油亮的纹路。林莫的手指在杯沿画圈，动作有节拍，像在用脉搏量度时间。每一次指尖碰到瓷器，桌面的木纹就回答他一声细小的回响。

门被敲了三下。不是礼貌的敲门声，更像磕药罐的噪音。她进来时雨水还带着凉，她的发梢有细小的泥沙；衬衣领口乱成一团，脚上踩着一双湿泥巴的旧靴子。她把大衣随手一摔，雨点从衣襟滴到地上，像是在刻意在房间里立下界限。她不看他的眼睛，目光在厨房灯下横扫，最后落在那只柠檬上，像是在确认某件早已知道的事实。

“好久不见。”她的声音低而干，带着北方口音，字眼里有刮擦声。短句，像砍柴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出一包褶皱的纸巾，用指节把纸巾揉成团，然后又按身前的椅背，像在找一个不能坐下的理由。

林莫抬头，眼里有一种被修剪过的冷静。他的声音平平，语速慢得像注水，“雨下得急。”他把杯子端起，杯里的茶并未冒热气，但手心还能感觉到余温。他说话的方式好像在统计利息：少许停顿，少许计量。他不问为什么她来，只是把茶递过去，茶杯轻轻碰了一下瓷缘，发出明亮的声响。

她接过茶，手指有点颤。屋子里沉默了几秒，只有雨在窗外重锤。她终于抬眼，眼角的血丝映着灯光，“我没带走他。”一句话像被掷在瓷地上的石子，激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林莫的肩膀微微一动，像有人牵了一下他的脊椎。他的回答先是空白，然后是短促的，“谁？”

她把手伸进背包，拢出一双小小的帆布鞋，鞋边还粘着泥。她把鞋放在桌上，鞋尖朝他。那双鞋的尺寸像一个小小的邀请函，写着未经申请的责任。她笑了，笑里面没有轻意，“他在楼下睡着了，叫你爸爸。”

四个字落在空气里，像一把刀片。林莫听见自己的胸口像被针扎了一下，呼吸被钝声刹住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杯子，指关节发白，茶水荡起涟漪。屋子外的雨停了，玻璃上映出两人的影子：一个直挺如尺，一个弯成了半月。林莫的嘴唇动了，像欲说又止的电线。
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？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里没有责怪，只有一种被剥夺了选择权的惊恐。他的语气像是把问题当成账单核对，字字算得清清楚楚。

她靠在门框上，背脊贴在冷漆上，像是把自己钉回起点。灯光收紧了她的轮廓，显出脆弱的折线。“你当时说别要，我就别了。你走得很快，走得像不带回头账的收据。”她说话不拖泥带水，每一句都砍切着过去的空白。话音落下，她的眼睛忽然柔软下来，有一种让人难受的温度，“但有一晚小声叫你'爸'的时候，我就把他藏起来了。因为我想看你会不会回来。”

林莫的脸色先是定格，然后像被玻璃碎片撒开。所有他曾以为的贪婪、无情，都在这一刻被打成了碎影。他站起来，椅子在地板上拖出短促的刮声，像一段被截断的节拍。他走到门口，脚步沉得不可思议，每一步都撞击着他从未使用过的名字。

楼道里传来孩子的呼吸声，轻而断续。然后，一个小小的、带着夜间鼻塞的声音，从门缝下挤出来，“爸爸？”

他站在门口，看见门下那双小鞋子被雨水打湿，边上粘着一片暗褐的泥巴。灯光在鞋面上投出他的影子，又把影子拉长，里头是一个男人的惊恐还有一个词。他的舌尖贴住牙龈，最后只剩下一声低得几乎化成风的回应，“进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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