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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被绳子拴着,往斜里打在码头的松板上,发出一排一排的干响。灯笼的油在玻璃里跳动,映出小水面上碎碎的光,像被鱼鳞剪开的银。林月站在船舷,手里拽着一团湿麻布,指节还有淡淡的咸味和鱼腥。
箱子放在她脚边,箱盖被风撩起一角,露出里面银白色的背脊。船老汉先开口,声音粗得像砍断的绳索:“这几天市里多事,你这小娘子还在这儿把玩什么怪物?”
说书人的声音慢。方子抽着长袍袖,手指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,像在量每一个词的重量:“仙鲥之名,未必全是传说。能不留渍的鱼,才可能带走别人的念想。弄错了,就会把别人的醒来往你的心上寄。”
林月没有回答。她把布掀开一点,指腹沿着鱼的鳞片摸过去,冰凉又滑,仿佛摸到了别人的脉搏。鱼口紧闭,像是咬着一个秘密。她伸指按住它的颊,轻轻——
一声细小而清脆的裂响,像玻璃被针挑破,鱼的鳃裂开一条缝。林月的手指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,鲜血在指缝间冒出,热得像被火点燃。她眨了眨眼,刹那间,舌根里涌上血腥和旧日的咸味。
方子的眉宇皱了,又恢复去年的平静:“这种骨刺,常见于……”他的话被船老汉打断,船老汉伸手把鱼推回去几寸,手背老茧翻着白:“别惹祸。人家的东西,人家的祸,午夜福利视频不遮掩。”
林月却蹲下身,把那条裂开的鳃掰得更开。里面缠着一小团纸,纸边腐褪,像是被水咬过的牙。她用指甲慢慢把纸挑出来,指尖碰到纸的一刻,像触到了冰凉的牙齿。方子的声音变得薄而清楚:“别立刻展开。水中过来的东西,往往带着别人的回头。”
但林月还是撕了。纸上有字。字很小,很歪,像孩子用力写过后又被水抚平。她认出那笔触——不是母亲,也不是村里谁的。字写的是三个字:阿喜。她的胸口一紧,像有人在肋下塞进一根针。她想笑,也想哭,都来不及,嘴里只有一阵干涩。
船老汉的笑戛然而止,像绳子被抽掉。方子的脸色忽然换了层。林月把纸摊在手掌上,血珠滴在字旁,像把字按进了皮肉。那一刻,周围的风像被抽走,只有雨还在打。
她把手放在鱼身上,手指上粘着鱼鳞和泥沙,血顺着指缝下滑,留下细细一条线。她低声说,声音很干,很近:“阿喜走的时候,嘴里还念着我的名字。”
方子的手抖了一下,他退了一步,声音倒像是怕惊动了什么:“如果那名字能被带走,它也能回来。”
林月抬头,灯光在她眼里碎成几瓣。她把那小小的纸团折好,放进胸前的旧袄里,像藏了一个生锈的铆钉。然后她把血迹按在鱼鳃上,像是在试探。鱼的鳞在灯下微微颤动,像有东西在里面呼吸。
有人从码头远处走来,脚步挟着雨水的软声。林月听见了,心跳不自觉地加速。她伸出剩下的手,指尖还残着鱼骨的凉,收回时手里的血印在月色里像干了的印章。她说了一句,声音像水被关上:“今晚我去河眼看看。”
船老汉张了张嘴,像要劝又收回。方子拉了拉长袍,慢条斯理,却有了罕见的急促:“若是要去,别带那鱼。”
林月的眼里突然亮得很冷,她把那条鱼从箱子里拎起来,鱼的尾巴拍打着布,发出细碎的声。她把鱼举在胸前,像举着一根可以敲开水底秘密的棍子,雨水顺着鱼身落进她掌心,和血混在一处。
她朝河的方向一步步走去,脚步不快,像是每一步都在计算距离。身后的灯笼被风一吹,灯芯发出一声类似低笑的嘶响。方子把那未点的烟塞回怀里,船老汉的手攥成拳,指节发白。雨还在下,像有人在缝制一个无声的网。
临走前,林月把血染的鱼骨按到耳边,像听见什么。水在骨里翻动,像有人在远处数着她的名字。她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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